小船顺着水道行驶到第三日,老船夫为避开南汉水师的巡查,将船停在一处偏僻的村落码头。“前面就是韶州地界,官差查得严,得换陆路走。”老船夫将藏在船底的粗布衣服递给王唯实和春桃,“换上这身,装成走亲戚的农户,不容易引人注意。”
王唯实刚换上衣服,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三人躲在码头的芦苇丛后张望,只见两个穿着皂衣的税吏正踹着一户农家的木门,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得啪啪响:“李老栓!赶紧交这个月的‘呼吸税’!再磨蹭,就把你家丫头抓去净身局当杂役!”
“呼吸税?”春桃压低声音,满脸疑惑,“怎么连喘气都要交税?”
王唯实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在状元府时,只知南汉赋税繁重,却没想到竟荒唐到这个地步。他拉着春桃和老船夫,沿着村外的田埂悄悄靠近,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农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踹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拄着拐杖走出来,膝盖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官爷,饶了我吧!”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上个月的‘走路税’我还没交,家里就剩这点口粮了,要是交了‘呼吸税’,我们一家子就得饿死啊!”
“饿死?”一个瘦脸税吏冷笑一声,用皮鞭挑起老农的下巴,“陛下养着你们,让你们喘气活着,交这点税怎么了?要是不交,就按‘抗税’论处,男的去修七宝天宫,女的送净身局!”他说着,就要往屋里闯,想搜找值钱的东西。
老农急忙抱住税吏的腿,死死不肯松手:“官爷,不能啊!我家丫头才十二岁,送去净身局就毁了!我交,我现在就交!”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屋里,没过多久,捧着一小袋糙米走出来,双手颤抖着递给税吏,“官爷,这是我家最后一点粮食了,您收下,求您别抓我家丫头。”
瘦脸税吏接过米袋,掂量了一下,不满地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够塞牙缝的吗?”他眼珠一转,瞥见田埂上的王唯实三人,立刻警惕地喊道:“那边是谁?鬼鬼祟祟的!”
王唯实赶紧拉着春桃和老船夫蹲下,借着稻穗遮挡身体。老船夫压低声音:“‘呼吸税’是上个月刚加的,说是陛下要建‘阉神祠’,需要钱,就按人头收,不管老幼,每人每月交五文钱;‘走路税’更荒唐,出村要交两文,进县城要交五文,没有钱就不让走,好多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那百姓怎么活啊?不出门就没法种地,没法买卖东西,交了税又没粮食吃……”
“怎么活?能活着就不错了。”老船夫叹了口气,“有些百姓为了出村,就买‘黑市通行证’,是一些官差私下卖的,一张要二十文,比正经交税还贵,可没办法,不交就出不了村,只能任人宰割。”
三人悄悄撤离田埂,沿着小路往县城方向走。沿途的景象越来越凄惨:路边的农田大多荒芜,只有零星几个农夫在地里劳作,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和麻木。走到一处山坳时,王唯实看见一个农夫正往粮袋里掺沙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大叔,你这是……”王唯实忍不住上前询问。
农夫吓了一跳,看清王唯实三人穿着粗布衣服,不像是官差,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官差收粮的时候,总是多要,还故意刁难,说粮食不干净,要扣秤。我掺点沙子,他们要是挑刺,我就说家里穷,只能这样了,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不然我就跟他们拼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倔强,“反正都是活不下去,不如拼一把,至少能留点粮食给孩子。”
王唯实心里一阵发酸,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糖葫芦,一文钱一串!”三人走过去,看见一个推着小车的小贩正在叫卖,车上的糖葫芦看起来红彤彤的,很是诱人。可奇怪的是,路过的百姓大多只是看一眼,就匆匆走开,没人购买。
“小哥,你这糖葫芦怎么没人买啊?”春桃好奇地问。
小贩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是没人买,是不敢用真钱买。官差收‘交易税’的时候,只收新铸的铜钱,旧钱不收,说是‘不吉利’,可新钱根本不够用,好多百姓就用‘假币’,其实就是一些私铸的铜钱,比真钱薄一点,官差也知道,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要是真较真,他们连税都收不上来。”他指了指小车底下,“我这底下就藏着假币,要是有百姓买,就收假币,交差的时候再混着真币一起交,能蒙混过关就蒙混过关。”
王唯实听得心惊——南汉的苛政不仅让百姓生活困苦,还催生出了这些扭曲的生存方式,假币、黑市通行证、粮食掺沙,每一种都是百姓在绝境中的无奈反抗。
走到县城门口时,果然看到几个官差在检查“走路税”,每个出城门的人都要交五文钱,没有钱的就被拦在城外,有的甚至被官差殴打。一个年轻女子想进城探望生病的母亲,因为没带钱,被官差推倒在地,篮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住手!”王唯实忍不住想上前,却被老船夫拉住。
“先生,别冲动!我们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老船夫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我去交钱,你们跟在我后面,别说话。”
老船夫走过去,将铜钱递给官差,官差接过钱,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王唯实和春桃,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别磨蹭!”
三人走进县城,里面的景象比村落更凄惨: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粮食的店铺开着,却门可罗雀,粮价高得吓人。路边的角落里,躺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没人敢上前帮忙,生怕被官差当成“流民”抓起来。
“以前这韶州可是繁华之地,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了。”老船夫叹了口气,“都是苛政闹的,百姓交不起税,只能逃的逃,死的死,再这样下去,南汉迟早要完。”
春桃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先生,我们一定要快点找到宋军,把南汉的真相说出去,救救这些百姓啊!”
王唯实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我们一定会的。这些百姓的苦难,这些苛政的罪恶,我都会记下来,让大宋的官员知道,让天下人知道,南汉的统治,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沿着街道寻找能歇脚的地方。沿途的百姓大多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与人对视,只有偶尔传来的官差呵斥声,打破了县城的死寂。王唯实知道,要想终结这场苦难,他必须尽快赶到大宋边境,找到李继隆将军,只有借助宋军的力量,才能推翻南汉的荒诞统治,让百姓重获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