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传真与空荡
回到洪州作坊的刘玉林,面对着一室空荡和寂静,竟有些不适。过去一个月的喧嚣与热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生存本身的回响。
他揭掉机器上的防尘布,给它们上油、保养。清扫角落的余料,归置工具。然后,他坐到那张唯一还算“体面”的旧写字台前,摊开账本,开始仔细核算。扣除所有成本(布料、辅料、机器折旧、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奖金),那五百条裤子,净利润大约有一万两千块。加上陈老板可能很快下达的新订单的定金,他手头能动用的流动资金,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目。
这笔钱,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基本开销,以及应付家里可能的突发状况,都有了着落。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焦虑:这笔钱,该怎么用?是全部投入扩大生产,迎接陈老板许诺的“下一单”?还是留作储备,以防万一?或者,像在砣港做的那样,拿出一部分做点别的?
就在他反复权衡时,市场管理处的人又喊他去接传真。是陈老板。
“阿林,回洪州了吧?上批货客户很满意,追加了订单,秋冬款的抓绒夹克,带内胆,可拆卸。工艺更复杂,但利润也高。首单一千件,九月前交货。面料和样板我随后寄到。另外,”陈老板在传真里特意用笔划了道线,“客户对你们之前的对格和做工很认可,这次想指定之前的质检师傅(冯莲?)继续负责关键工序的把控。你务必把她请动,工价可以谈。此事紧要,速办。”
刘玉林捏着传真纸,久久没有放下。新订单来了,而且更大,要求更高。这本是好事,是扩张的机会。但“指定冯莲”这个要求,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务必把她请动。工价可以谈。话说得轻松。可他怎么“请”?用上次那种留下红包和纸条的方式?他知道,那不仅请不动,甚至可能把最后一点微弱联系也彻底斩断。
他走出管理处,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市场里依旧嘈杂,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事业需要她,情感上……他无法否认,他渴望见到她,不仅仅是工作需要。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过去的辜负,有他笨拙的“结算”,更有她现在可能已重新筑起的、坚固的心墙。
他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公交站。他曾在这里目送她离开。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路边小吃的油腻气味。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关于事业,也关于……她。
逃避没有用。陈老板的订单是现实,作坊的发展是现实,他对她的需要(无论是事业还是情感)也是现实。他必须去面对她,哪怕再次碰壁,哪怕自取其辱。
他转身,大步走回作坊。没有打电话,没有托人传话。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锁上门,直接坐上了去往冯莲租住小区的公交车。他知道她在宾馆上班,这个时间可能不在家,但他可以去等。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二 小区:等待与身影
老旧的职工小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蝉鸣嘶哑,树影婆娑。刘玉林按照记忆,找到那栋五层的红砖楼,在单元门口的树荫下站定。他不知道她具体住几楼几号,只能在这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有下班回来的人,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站得笔直的男人。刘玉林目不斜视,只是盯着单元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缓步走来。是冯莲。她穿着宾馆的浅灰色短袖制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脚步有些慢,似乎带着疲惫。走近了,刘玉林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比上次分别时更清瘦了些。
冯莲走到单元门口,才似乎察觉到树荫下有人。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冯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但也不至于完全陌生的邻居。
“刘老板。”她先开口,声音平淡,“有事?”
这个称呼,让刘玉林心里一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冯……冯莲。”他改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来找你,是想……谈谈。”
“谈什么?”冯莲站在原地,没有请他上楼的意思,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审视。
“陈老板来了新订单,秋冬夹克,工艺复杂,量也大。”刘玉林努力让语气公事化,“客户……指定要你负责关键工序的质量把控。工价……可以按你的要求来。我……我想请你回去帮忙。”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她平静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冯莲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然后,目光转向远处,似乎在思考。
“刘老板,”她再次用了这个称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上次的工钱,你已经结清了,给得很多。我们之间,两清了。我现在宾馆的工作,虽然钱不多,但稳定,清静。你那边……”她顿了顿,“太累,压力太大。我年纪也不小了,想过点安稳日子。”
这是明确的拒绝。理由充分,态度冷静。刘玉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他那小作坊,朝不保夕,强度惊人,确实不是“安稳”的去处。
“我明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次订单,对作坊很重要。客户点名要你,我……”他想说“我需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话太暧昧,也太沉重,在此时此刻,不合时宜。
“客户点名,是看中上次的成果。成果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冯莲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可以培养其他人。小娟她们,多做做,也能上手。”
“有些东西,不是光靠练就能有的。”刘玉林忍不住说,他看着她,“眼光,手感,还有那股……不做到完美不罢休的劲头。冯莲,我知道上次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冯莲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刘老板,你的好意和难处,我明白。但我真的帮不了你。抱歉。”
她说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单元门。
“等等!”刘玉林急道,上前一步。
冯莲的手停在钥匙孔上,没有回头。
刘玉林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咙发紧。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她他这些天的挣扎和思念,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带着恳求的:
“就……就当是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行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冯莲的背影僵了一下。良久,她才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又湮灭在深潭般的平静里。
“工价,按件算,比市面高一倍。”她开口,语气像是谈一桩最普通的生意,“我只负责关键工序的质检和技术指导,不坐班,时间我自己安排。如果我觉得你做的东西达不到要求,或者管理混乱,我随时退出。另外,”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公私分明。工作是工作,别扯其他的。”
条件苛刻,界限清晰。但刘玉林的心,却因为这一线转机,而狂跳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都依你!谢谢!真的……谢谢你!”
冯莲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转身,打开了单元门。“具体的要求和样衣到了,送到这里。我看了再说。”说完,她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刘玉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绿色铁门,久久没有动。夏日的热风吹过,带着灰尘和树叶的气息。他知道,他得到了一次机会,但也是一次更严峻的考验。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明确地框定在“公私分明”的范围内,像一道无形的、却更加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至少,他又有机会,能每天看到她了。能在机器的轰鸣和布料的尘埃中,感受她的存在,学习她的专注,或许……还能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她眼中除了平静疏离之外,别的什么。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又背负了更沉的东西。新订单的压力,作坊发展的挑战,以及……如何在这“公私分明”的界限内,一点点重新靠近那颗看似已然封闭的心。
夏日的阳光,热烈而明亮,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织机再次启动了,经纬,又将开始新的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