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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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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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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四十二章 重压

一 阁楼:清晨与追债

刘玉林是被楼下尖锐的自行车铃声和邻居早起洗漱的响动吵醒的。有那么几秒钟,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宿醉般的头痛和全身肌肉的酸痛袭来,直到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冯莲的皂荚气息,直到看见斜顶天窗外灰白的、城市清晨的天空。

然后,记忆像冰冷的潮水,轰然涌入。火光,爆裂声,浓烟,废墟,绝望……以及,冯莲握着他手的温热,她擦拭他脸颊的轻柔,她斩钉截铁的声音——“只要人还在……”

他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身上干净的旧工装。环顾四周,是陌生而整洁的小小阁楼,墙上贴着服装草图,角落立着那台老“蝴蝶”,空气里有布料和阳光的味道。冯莲不在。只有床头矮凳上,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两个用旧手帕包着的、还温热的馒头。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羞愧和更沉重绝望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害得她一夜未眠(或许),占据了她的床,还让她面对这一堆烂摊子……而他,一无所有,只剩下压垮脊梁的债务和麻烦。

他机械地拿起水杯,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然后,他听到了楼下隐约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声音有些熟悉……是市场管理处那个王主任?还有一个更尖利的女声……

他心里一沉,放下水杯,踉跄着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的旧院子里,果然站着几个人。穿深蓝中山装、一脸晦气的王主任,旁边是作坊里那个负责锁眼钉扣的麻利女工张姐,正红着脸、声音激动地说着什么。还有两个面生的男人,穿着夹克,神色不耐。

“……王主任,您得给个说法!作坊烧了,我们这半个月的工钱找谁结?刘老板人呢?是不是跑路了?” 张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是!我们起早贪黑给他干,现在一把火烧没了,工钱不能没了吧?” 另一个女工(似乎是做袖子的)也附和道。

王主任一脸为难:“哎呀,你们别急嘛!刘老板也是受害人,现在人不见了,警方在调查,总要给他点时间……”

“时间?我们家里等米下锅呢!谁知道他是不是真跑了?” 张姐不依不饶。

那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中的一个,冷冷开口:“我们是洪州纺织配件厂的,刘玉林上个月在我们那儿赊了一批线轴和配件,说好月底结,现在月底了,人找不到,作坊也烧了,这笔账怎么算?王主任,你们市场有责任!”

楼下吵得不可开交。刘玉林靠在窗边,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工钱,货款……这些他昏睡时暂时被遗忘的噩梦,此刻以最尖锐的方式,捅到了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出张姐家里等着交学费的孩子,能想到配件厂追债人冰冷的目光。而他,口袋里连一个钢镚都摸不出来。

他转身,想下楼,腿却像灌了铅。下去说什么?拿什么给?他现在下去,除了被围住羞辱、逼问,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冯莲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小袋菜走了进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脸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疲惫。

“醒了?把粥喝了。” 她将保温桶放在工作台上,语气寻常得仿佛楼下什么也没发生。

“楼下……” 刘玉林喉咙发紧。

“听到了。” 冯莲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糯软的白粥,飘着米香。“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吃不下。” 刘玉林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冯莲,我对不起她们……也对不起你……我现在……”

“现在说这些没用。” 冯莲打断他,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工钱要结,货款要还,天经地义。但你现在这副样子下去,除了让她们更慌,让追债的更凶,有什么用?把粥喝了,我下去跟他们说。”

刘玉林猛地睁开眼:“你下去?不行!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能把你扯进来……”

“已经扯进来了。” 冯莲看着他,眼神复杂,“从我把你带回来开始,就扯进来了。喝粥。”

她不再多说,将粥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冯莲!” 刘玉林急喊。

冯莲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刘玉林,你记住,只要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现在,我比你高。”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刘玉林端着那碗温热的粥,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门口,眼眶热得发烫。

二 楼下:应对与承诺

冯莲走下狭窄的楼梯,来到院子里。争吵声立刻小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她,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审视。

“冯师傅?” 张姐认出她,有些意外。

“王主任,张姐,李姐,还有这两位同志。” 冯莲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镇定,“刘玉林现在在我那儿,人没事,但需要休息。作坊的事,他很抱歉,也很着急。工钱和货款,他认,不会赖。”

“认有什么用?钱呢?” 配件厂的人不耐烦地问。

冯莲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有种无形的压力:“钱,现在确实没有。作坊烧光了,他所有的本钱和货款都在里面。但请你们给他一点时间,也相信警方能尽快破案,抓到纵火的人,该赔偿的,自然有说法。”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们可等不起!” 张姐急了。

“等不起,逼死他,你们就能拿到钱吗?” 冯莲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张姐噎了一下。“他现在是受害者,也是债务人。逼急了他跑了,或者出点什么事,你们的钱就真打水漂了。不如给他条活路,让他缓口气,想办法。”

王主任在一旁点头:“冯师傅说得在理。警方已经立案了,是人为纵火,性质恶劣。抓到人,该赔的跑不了。刘老板也是老实人,这次遭了大难……”

“那我们的工钱怎么办?家里等着用啊!” 另一个女工带着哭腔。

冯莲沉默了一下,从自己随身带的旧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和之前攒下的一点钱,原本是计划交下季度房租和买些设计书的。她将信封递给张姐。

“张姐,这里是我的一点钱,不多,先分给几位姐妹,应应急。剩下的工钱,等刘玉林缓过来,一定尽快想办法补上。我冯莲用人格担保。”

张姐愣住了,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看着冯莲平静而认真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冯师傅,这……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钱……”

“拿着。” 冯莲将信封推回去,又看向那两个配件厂的人,“两位同志,欠款单据请留下,我会转交给刘玉林。也请你们宽限几天,等警方调查和保险(虽然希望渺茫)有点眉目,他一定会主动联系你们商议。现在把他逼上绝路,对谁都没好处。”

她的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既有情理,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配件厂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王主任,脸色稍霁。“行,看在冯师傅和王主任的面子上,我们再等几天。但话可说清楚,最多一周,要是没个说法,就别怪我们走法律程序了!”

“一定。” 冯莲点头。

又安抚了女工们几句,承诺会督促刘玉林尽快想办法,众人才陆续散去。王主任叹了口气,对冯莲说:“冯师傅,你是个仁义人。刘老板这次……唉,摊上这种事,也难。你们……多保重吧。”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重归安静。深秋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冯莲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抬头望了望阁楼那扇小窗,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窗前。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她知道,刚才那点钱和几句空口承诺,只是暂时压住了火苗。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陈老板那边,才是最大的雷。

三 电话:惊雷与转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刚回到阁楼,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就响了,店主在下面喊:“冯莲!长途电话!石狮来的!找刘玉林!”

该来的,终究来了。

刘玉林听到喊声,脸色瞬间惨白。冯莲按住他想要起身的肩膀:“我下去接。你在这儿,别出声。”

她跑下楼,接起电话。果然是陈老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阿林呢?让他接电话!他妈的一千件夹克,说好月底交货,现在人呢?货呢?电话打到作坊没人接,打到市场管理处说烧了?!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板,我是冯莲。” 冯莲尽量让声音平稳,“作坊昨天夜里被人纵火烧了,全烧光了,包括您的那批夹克。刘玉林人受了惊吓,现在在医院观察。警方已经立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陈老板提高了八度的怒吼:“纵火?!烧光了?!我操他妈的!老子的货!老子的客户!这下全完了!刘玉林呢?让他听电话!他必须给老子个交代!赔!倾家荡产也得赔!”

“陈老板,请您冷静。” 冯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刘玉林是最大受害者,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和配合警方破案。您的损失,我们承认,也愿意承担该负的责任。但请给我们一点时间,等警方调查清楚,该追偿的追偿,该协商的协商。现在逼他,逼死他,您的损失也追不回来。”

“冯莲,你别跟我来这套!” 陈老板显然气疯了,“我不管什么纵火不纵火,货是从他手里没的,他就得负责!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误了交货期,客户要索赔,老子就得赔!这笔账,必须算在他刘玉林头上!你告诉他,三天!三天之内不给老子一个明确的赔偿方案,老子就带人去洪州,扒了他的皮!”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冯莲握着嗡嗡作响的听筒,站在嘈杂的小卖部门口,深秋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老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更不留余地。三天……赔偿方案……刘玉林现在,拿什么赔?

她步履沉重地回到阁楼。刘玉林已经从她脸上读出了结果,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说……要扒了我的皮……” 刘玉林从指缝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他说得对……我该赔……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冯莲,你走吧,别管我了……我就是个祸害,只会连累人……”

冯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力拉开他捂着脸的手。他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眼神涣散,充满了自我厌弃。

“刘玉林,你看着我。” 冯莲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陈老板是生意人,他要的是钱,不是你的命。现在要你命的,是你自己!你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欠的债,背的黑锅,就永远背在身上了!你想让刘延寿那种人看着你完蛋,在砣港拍手称快吗?你想让你爹娘后半辈子抬不起头吗?”

刘玉林怔怔地看着她,被她眼中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灼烫着。

“火是别人放的,错不在你。但如果你现在倒下,那这把火,就真的把你烧死了。” 冯莲握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发白,“你给我站起来!天还没塌呢!就算塌了,也得先想想怎么扛,怎么补!而不是坐在这里等死!”

她猛地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存放所有积蓄和重要证件的地方。她打开盒子,将里面所有的存折、现金、甚至那几张她珍藏的、母亲留下的老旧粮票,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大概有三千五百块。” 冯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先拿着,应付最急的。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刘玉林看着桌上那堆零零整整的钱和存折,又看看冯莲平静而坚毅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板上。

重压如山,几乎将他碾碎。但在这令人窒息的重量之下,从那双紧握他的手、从那笔倾其所有的积蓄、从那句“我们一起想办法”里,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名为“不认命”的生机,正在绝望的灰烬中,挣扎着,探出了一点嫩芽。

夜还很长,路还看不到尽头。但至少,有人愿意,提着这盏微弱的风灯,陪他走一段最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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