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坊:午夜惊雷
深秋的夜,风寒露重。东郊市场早已沉寂,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刘玉林像往常一样,是最后离开的人。他检查了电闸,锁好那扇并不结实的木板门(外面挂着一把铁锁),踩着满地的碎布和垃圾,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市场另一头他临时租住的、更便宜的小隔间。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几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作坊所在的那排平房后侧。他们动作熟练,用浸了油的破布堵住墙根几个通风的小洞,又将几桶刺鼻的液体,泼洒在木板墙和门缝上。浓烈的汽油味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为首的黑影,正是刘延寿。他眼中闪着疯狂而怨毒的光,嘴里低声咒骂着:“刘玉林,叫你断老子财路,叫你告老子黑状!老子让你在城里也待不下去!” 他划亮一根火柴,橘黄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随即被扔向浸透汽油的木板。
“轰——!”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泼洒了汽油的区域,发出爆裂的声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和堆放在墙角的边角料。浓烟滚滚,夹杂着化纤布料燃烧的刺鼻臭味,在夜空中迅速弥漫。
“走!” 刘延寿低吼一声,带着另外两个同伙,迅速消失在市场深处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几乎是同时,剧烈的爆燃声和冲天的火光,惊醒了市场里零星的住家和守夜人。惊呼声、叫喊声、犬吠声瞬间炸开。
“着火啦!着火啦!东边作坊着火啦!”
刘玉林是被拍门声和惊恐的呼喊惊醒的。他赤着脚跳下床,拉开门,就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方向正是……他的作坊!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慌。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发疯似的朝着火光的方向冲去。
火势蔓延得极快。木板和油毡搭建的简易厂房是最好的燃料,加上里面堆放的布料、辅料、线轴,整个作坊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焰发出骇人的咆哮,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市场里混乱不堪,人们提着水桶、端着盆子试图救火,但杯水车薪。远处传来消防车凄厉的警报声,但被狭窄杂乱的市场通道阻挡,一时难以接近。
“我的机器!我的货!” 刘玉林目眦欲裂,就要往火海里冲,被旁边几个眼疾手快的人死死抱住。
“刘老板!不能进去!房子要塌了!”
“里面全是化纤料子,有毒!进去就没命了!”
刘玉林挣扎着,嘶吼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个月的心血,那刚刚步入正轨的作坊,那一千件即将完工的夹克,那几台赖以生存的机器,还有冯莲那台救过急、被他细心保养过的老“蝴蝶”……全部在熊熊烈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灼热的气浪烤焦了他的头发和眉毛,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混杂着绝望的汗水滚滚而下。
完了。全完了。不仅仅是钱,是他刚刚在洪州立住脚的全部希望,是他对父母的承诺,是他向冯莲证明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努力……一切,都在这一刻,被这罪恶的火焰吞噬殆尽。
消防车终于突破阻碍,高压水龙喷射而出,与肆虐的火魔展开搏斗。但一切为时已晚。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时,原先作坊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糊恶臭的废墟。几根烧成焦炭的房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像绝望的黑色手指。那台报废的平缝机烧成了扭曲的铁疙瘩,依稀可辨。其他的,什么都没剩下。
刘玉林瘫坐在湿漉漉、满是污水和灰烬的地上,脸上身上满是黑灰,眼神空洞,望着那片废墟,仿佛灵魂也被抽走了。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消防员的呼喝、市场管理人员的询问,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二 洪州:凌晨的铃声与奔跑
冯莲是在睡梦中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宾馆值班室打来的,声音焦急:“冯莲,快!东郊市场那边出事了!你之前帮忙的那个服装作坊,夜里着火了,烧得很厉害!刘老板他……”
后面的话冯莲没听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握着听筒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怎么胡乱套上衣服,怎么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在凌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拦下一辆早起拉活的三轮车,语无伦次地报出东郊市场的名字。
一路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作坊里的景象:轰鸣的机器,堆积的布料,刘玉林布满血丝却专注的眼睛,雨夜老缝纫机哒哒的声响,他醉酒后疲惫的独白……还有那片冲天而起的、不祥的火光。
不会的……不会那么严重……他一定没事……机器烧了可以再买,货没了可以再做……人没事就好……
她拼命安慰自己,但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的恐惧,却像黑洞一样吞噬着所有侥幸。
三轮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不再是熟悉的、嘈杂混乱的市场入口,而是一片被消防水龙浇得湿漉漉、弥漫着刺鼻焦糊味的灾难现场。警戒线拉着,消防车闪着红灯,穿着制服的人来回走动。而在那片漆黑的、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瘫坐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沾满污垢的石像。
是刘玉林。
冯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她推开围观的人群,不顾脚下污水横流,踉跄着冲了过去。
“刘玉林!” 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玉林仿佛没听见,依旧呆呆地望着废墟。
冯莲冲到他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他冰冷僵硬、沾满黑灰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刘玉林!你看着我!你没事吧?啊?说话!”
刘玉林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对准了她。那张被烟熏火燎、满是疲惫和绝望的脸,在晨曦微光中,惨白得吓人。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液体,混合着脸上的黑灰,缓缓滑落。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东西。
冯莲看着他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被火星烧出破洞的衬衫,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猛地松开手,却又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只是用自己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同样冰冷、且布满烫伤水泡的手。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她的手,却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发白,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就会立刻消散在这片灰烬里。
消防员和警察过来询问情况,做笔录。刘玉林像个木偶,有问才答,声音干涩机械。冯莲一直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替他回答一些细节,比如作坊里大概有什么,价值多少,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汽油助燃。警方已经开始调查。市场管理人员在一旁叹气,说刘老板你买的保险恐怕不顶用,这种简易厂房和二手设备,保险公司理赔很难。
保险?刘玉林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哪有钱买什么像样的保险。
天,渐渐亮了。废墟上的青烟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像冤魂不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气味。消防车也开走了,只剩下两个警察还在拍照、勘查。
冯莲扶着刘玉林,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脚僵硬,几乎站立不稳。冯莲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先……先离开这儿。” 冯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我那儿。”
刘玉林没有反对,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反对的力气和意识。他只是任由冯莲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污水和灰烬,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希望与努力的焦土。
清晨的冷风,吹过空旷的市场,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布,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悲伤的舞蹈。火光熄灭了,但黑夜留下的创伤和寒意,却深深地烙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和这片刚刚燃起过微弱生机、转眼又成废墟的土地上。
而更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狰狞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