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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阿栀是被冻醒的。
窗纸外面还黑着，一丝光也没有。屋里冷得像井底，被子压在身上，棉絮板结了好几年了，盖着跟盖一层粗布差不了多少，凉气从脚底那边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她缩着不想动，听见巷子里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噗嗒噗嗒的，踩着霜面，沙沙响。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边角泛黄发脆，几处被潮气浸出了暗黄色的水渍。报纸上有一行大字，缺了半个字，她认得那行字，是“渔业丰收“什么的，贴上去那年她才十岁。十岁那年祖母还能下床走路，每天早上坐在门槛上梳头，梳子的齿一根一根地断，祖母也不换，断了的齿收进一只粗瓷小碗里攒着，攒了半碗。那半碗断齿后来跟祖母一起埋进了土里。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耳朵。伸手摸了一下，是那把梳子。木头的，梳齿断了一半，剩下几根稀稀落落地立着，像一排豁了口的牙。断口那里被手指摸过太多次了，原本尖锐的茬口都磨圆了，按上去不扎手，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把梳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举着梳子对着窗纸。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梳子的断齿在光里投出细窄的阴影，一道道落在脸上，像栅栏。
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棉袄搭在床尾，拿过来披上，扣子一个一个系。手指僵，系得慢，扣眼小，使劲往里挤。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扣子从手里弹了出去，落在砖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下床找了一会儿才找着，蹲在地上捏着扣子重新系好。脚底板碰到地面的时候凉得一缩，踮着脚走到灶间。
灶膛是冷的，伸手进去扒拉了一下灰烬，灰底下还有几颗暗红色的火星，细细的，一明一灭。塞了一把干草进去，凑过去吹了一口气，火星子碰到干草，起初只是冒了一缕细烟，烟散开之后又暗了一阵，正要再吹，一簇火苗从草根底下钻出来了，黄里透蓝，舔着干草的边缘慢慢扩开。又添了两根细柴，火大了些。灶膛里暖和起来，把两只手伸过去贴着灶口，指关节被火烤得发麻，麻过之后回暖了。
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声哗啦一下，砸在锅底，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站在灶前等水烧开，听见巷子里又有脚步声，这次慢了，拖沓的，像是走不动的人。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是隔壁的阿婆，佝着背提着一桶水往家走，水桶晃得厉害，水洒了一路，在石板面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湿印子。
目光收回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去年这个时候，祖母还在。那时候是祖母生火，她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祖母的手大，骨节粗，抓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火苗在她手底下稳稳地烧。祖母烧了一辈子的火，火听她的话，柴放进去火就往柴上走，不偏不倚。她那时候手小，添柴的时候柴枝总是歪，火苗往一边扑，锅底受热不匀，粥熬得半边稠半边稀。祖母不说她，只是把她添进去的柴拨正了。祖母的手掌贴着她的手指，把柴往火心里送了送，轻轻一下，火就匀了。
现在轮到她一个人烧火。火不听话，添进去的干草烧得急，一会儿旺一会儿弱，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蹲在灶前面看着火苗，火光照着脸，影子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今天是正月十五。村里人都忙着筹备祭海的事，她本来也该在院子里忙的，可坐在灶间里，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往年是祖母领着她做——什么时候备供品，什么时候扎纸船，什么时候去各家各户收祭海用度钱，什么时候练唱那首送船归——祖母心里有一张清清楚楚的日历，每一个日子该做什么事，不用翻本子，早上睁开眼就知道了。她没有那张日历。祖母走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连祭海那天几点钟到庙里去都拿不准。
锅里的水烧开了。把水舀出来倒进木盆里，端到院子里洗脸。水在盆里晃，映着天色，还是青灰的。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得打了个激灵，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排矮灌木，还没发芽，枝条干巴巴地伸着。走过去蹲下来，掰了一截细枝看了看，里面是青的，还没死透。把断枝插回土里，按了按根部的土，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
院门虚掩着，拉开门闩走出去。巷子里安静，石板路上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对面那户人家烟囱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贴着屋檐往上爬，没爬多高就被风扯散了。站在巷子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鞋面已经湿了，沾着一层细碎的冰粒。抬脚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村口的老榕树远远立着，枝条还是光秃秃的。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但她看见了树底下那块青石板，光秃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多看了一眼，走过去了。空着就空着吧，还没到时候。
村巷比她们那条巷子热闹。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过去，车上摞着纸扎的船和灯，堆得高高的，绳子勒得紧，纸船在车上面晃晃悠悠的。推车的是个中年男人，额头上冒着汗，嘴里的白气一口一口往外冒，他看见她喊了一声：“阿栀？你这么早就出来了？“
“嗯。“
“你家今年——“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往年这时候，她祖母已经挨家挨户通知祭海的安排了，声音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今年祖母不在了，村里人都在等，等许家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像她祖母一样把事做起来。
她站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才对。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又走了几步，有人在身后喊她。回头，是邱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红米。米粒颗颗饱满，浸了一夜的水，颜色深得发亮。邱婶把碗往她手边递了递：“阿栀，收着。祭海供品用的。“
她愣了一下：“邱婶——“
“拿着。“邱婶把碗塞进她手里，碗底还是温的，隔着粗瓷透过来，暖着她的手心。“你祖母往年都是叫我浸红米的，今年她不在，我就送过来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低头看着那只碗。红米挤挤挨挨的，吸饱了水，每一粒都鼓胀着，压着碗底。把手掌拢在碗沿上，温度从粗瓷里慢慢往外渗，一点一点渗进指关节，渗进掌心。她忽然想起祖母用手掌贴着碗沿试温度的样子，也是这个动作，连手指弯的弧度都一样。祖母的手大，她的手指细，可贴着碗沿的位置是一样的。
“邱婶，“她说，“祭海那天几点钟到庙里去？“
“你祖母往常是寅时末到。“邱婶说，“你赶那时候去就行。别人都等你。“
邱婶走了。她站在巷子里，碗还热着。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霜化成了水，沾湿了鞋面布，上面有一个浅浅的泥印子。
抱着那只碗往回走。进了院子，把碗放在灶台上。碗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咚的一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锅里的水汽已经散了，灶膛里的火也灭了，剩几缕细烟在灶口缭绕。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只碗，伸手拨了一下米粒，指尖沾了一层黏糯的潮气。
她想起祖母在的时候，正月十五要做的事。祖母会把她叫到身边，把那三样东西摆在炕上——半截旧渔绳、一张写满注音符号的草纸、一把断齿梳子——然后让她对着草纸把渔歌唱一遍。祖母不看她，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听，听到尾音的地方眉头微微一动，然后说“再高一点“或者“慢了，赶上去“。她唱完了，祖母就点一下头，把那三样东西收进一只粗布袋里，放进柜子最上层。
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粗麻布的，深灰色，洗过太多次了，布料薄得透光。解开布结，三样东西倒出来，摊在膝盖上。先把渔绳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是梳子，翻过来看了看梳背，上面什么也没有，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后是那张草纸，展开，铺平。纸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渍印，圆圆的，边缘模糊。她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有一次看见祖母的拇指按在纸边上，才明白那是祖母的手指印。祖母的手指常年沾着灶灰和海盐，摸过的东西都留一个浅浅的印子，已经渗进纸里去了，和纸长在一起了。祖母是落潮湾最后一代渔婆。村里人叫她“许家阿婆“，没人叫她的名字，名字早就不用了。祖母走之后，村里人见了她就叫“阿栀“，然后顿一下，像是习惯了在“阿栀“后面跟一句“你祖母呢“，又咽了回去。
她把草纸放在膝盖上，开口唱了第一句。“潮去潮来一条路——“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见。唱完第一句停了，又看了一眼纸上的符号，继续往下唱。唱到第五句的时候停了。那个尾音——“路“字的尾音——按祖母教的应该是往上挑的，像潮水涨到尽头最后那一下，有一个“起“的劲儿。她试了一次，挑上去了，但不够高。又试了一次，高了一些，可还是没有祖母的那种劲儿。祖母唱的时候，尾音像一根线抛出去，抛到最高处停一下，再轻轻落下来。她的尾音抛不上去。她的手指按在草纸边角那个深色的拇指印上，按了一会儿，没有动。
她想起祖母走的那天傍晚。
天快黑了，屋里还没点灯。她坐在祖母床边，祖母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喉咙里一直有痰音，呼噜呼噜的。祖母的手攥着她的手，手心是凉的，全是汗。祖母看了她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就是不肯闭眼。后来祖母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过去听，听到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枕头底下——“
“阿婆——“
“——你怕不怕——“
她当时没有说话。她怕。祖母的手又紧了紧，攥着她的手指，力气不大，但紧。“怕——也得接。不接就没了。“她想说“我不知道怎么接“，可祖母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感觉到祖母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得很慢，很用力，像一个印章盖下来。然后祖母闭上了眼睛。喘了两声，停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动。屋子里一点点黑下来，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灰青，变成灰黑。她摸着祖母的手，凉透了。她把祖母的手放回被子里，被子也是凉的。她坐在那里，坐到全身都凉透了。有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脸上全是干的，眼眶是肿的，嗓子哑了，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灶间去烧水。水烧开了端过来想给祖母擦脸，毛巾浸湿了拧干碰到祖母的脸，凉的。她擦了两下就擦不下去了，毛巾掉在水盆里，溅了一地水。蹲在地上把毛巾捞起来，水顺着砖缝淌出去，渗进泥地里。后来她再也没有为祖母哭过。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很久了。她坐在灶台前面，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布袋上面。灶口还有一点余温，贴着脚面。她想起祖母说的那句“你怕，但你接，这才是渔婆的命“。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怕不怕的，接了就得做下去。红米浸好了，用度钱还没收齐，供品还没备，渔歌还要再练，那个尾音还要再挑高一点点——哪怕挑不上去也得练。她摸了摸布袋里的草纸，隔着粗布，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然后她站起来，把布袋系在腰上，推门出去了。
第一家是巷口的周家。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周叔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阿栀？“
“周叔，祭海用度钱——“
“你等着。“他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开了，手里捏着两毛钱，递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心，“拿着。你祖母往年也是这个数。“
她接了，在纸上记了一个圈。
第二家是隔壁的陈家。陈家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站在门口，把手里最后一把碎米撒完了才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阿栀，今年你家——“
“还是跟往年一样，两毛。“
陈家媳妇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枚两毛的硬币放进她手里。硬币是凉的。“谢谢婶。“她转身要走，陈家媳妇叫住她：“阿栀，今年谁唱？“
她站在门口，腰上系着祖母的布袋，手指捏着那枚硬币。阳光从屋檐底下斜过来，照在她攥着硬币的拳头上。“我唱。“陈家媳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唱。“
第三家没有人，锁着。站了一会儿，在纸上打了个叉。第四家是邱婶家。邱婶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你怎么还一家一家跑？你祖母从前也是挨家跑，我说她'跑什么跑，他们自己不会送过来？'她说'不一样。送了就是送了，跑了就是跑了。跑了的是我心里有数。'“她站在门口，弯腰鞠了一下：“邱婶，谢谢你的红米。“邱婶摆了摆手：“你祖母在的时候没少帮衬我们。几粒米的事。“邱婶又看了一眼她腰上的布袋，目光停了一下：“你戴着她的布袋？““嗯。““戴着好。“
她走完了一条巷子又走了一条。有的人家给得爽快，有的人家犹豫了一下才掏钱，有的人家说“今年就不去了吧“。她站在门口没有走，那人又说“行行行，给你给你“。她在纸上画着圈圈叉叉，纸的下半页已经密了。上面还有祖母留下的旧迹，收过的人家、收了多少、有没有添供品，用她自己认得的方式记着。那些符号她看不懂，可她认得它们的位置。走过一条岔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路尽头是祭海台，远远的，石阶空着，台面上没有人。石缝里的草枯了，灰黄色的，在风里慢慢晃。台上那两根石柱还在，柱顶的灯盏是空的，去年的油早就烧尽了。她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村尾的时候在一户门口停住了。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她站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有人吗？“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谁啊——“
“阿婆，我是许家的阿栀，来收祭海用度钱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移过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堂屋门口，佝着背，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阿栀？你祖母呢？“
“阿婆走了。“
老人愣了一阵，慢慢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好，不遭罪了。“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硬币，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拿着。你祖母以前也来收。“她接硬币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老人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冬天的砖地上，脚背上的血管鼓着，青紫色的，像老树根。她的脚趾头蜷着，像是在把最后一点暖意缩回身体里去。
她弯下腰把硬币收进布袋里，站直了说：“阿婆，祭海那天您去不去？“
老人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摇了摇头：“去不动了。去年是你祖母扶我去的，今年没人扶了。“
“我扶您。“
老人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腰上系着祖母的布袋，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抬手别到耳朵后面去。老人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跟你祖母一样。“她没有接这句话。在纸上记了一个圈，把纸叠好放回布袋：“阿婆，我那天早点来扶您。“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了，巷子里的霜化了大半，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她走得快，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一条。经过老榕树的时候，青石板上多了一朵花。蔫的，紫白色的，花瓣缩着。蹲下来看了看，不是她放的，她还没有放过。花梗的断口是手掐的，新鲜的，该是今早放的。伸手碰了一下花梗，软的。她没有拿走，站起来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缩在石板上，花瓣边缘有一点卷起来了。阳光照在上面，蔫了的花落在光里，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收起来。她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家，布袋解下来放在灶台上，硬币倒出来数了一遍。在纸上记了数，又把纸叠好放回去。邱婶的红米碗还放在那里，碗沿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弯腰把灶膛里的火又生了起来，往锅里添了水，蹲在灶前面看着火苗。火光照在脸上，她把两只手伸到灶口边上，手心朝着火，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去。她张开嘴，在火烧的声音里又试了一下那个尾音。没有人听见。只有火听见了。这一次她试了三次。第一次还是不够高。第二次高了一点，但尾音没有“起“的劲儿，像东西掉下去没接住。第三次她多停了一拍，把气往深里吸了一下才送出来。尾音到高处的时候她感觉到声带在抖，抖了一下稳住了，那个音没有掉下去。她停住了。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坐在灶前面，手心里是热的。还差一点点。但她知道那一点点在哪里了。祖母的手印在草纸上，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印子上，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站起来，把草纸叠好放回布袋里，布袋系紧搁在灶台靠墙的那一边。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灶台上，红米的碗沿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看了那碗红米一眼，转身出去了。她还要去巷口一趟。纸船用的纸不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