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那天,许阿栀在院子里晾麻线。
麻线是前一夜浸好的,浸了一整夜,捞出来的时候水淋淋的,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她把它们一条一条搭上竹竿,湿麻线搭上去的时候贴在竹竿上服服帖帖的,水从线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竹竿淌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浅坑。她晾完了最后一根,退了两步看了看,麻线一排排地挂在竹竿上,长短差不多,间隔匀称,像一排刚排好的东西正等着被风吹干。阳光从墙头斜过来落在湿麻线上,水光在线上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了。
她蹲在院子里的水盆旁边洗手。水凉,她搓了搓手指,把指缝里的麻线碎屑冲掉了。洗完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看着水盆里的水慢慢静下来,水面从摇晃变得平稳,映着天上薄薄的云。她的手在水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正要站起来,听见巷口那边有脚步声。
脚步不重,踩在石板上一顿一顿的,像一个人在边走边想什么事。她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等着那个脚步走到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小满。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袄,领口磨得发毛了,袖口短了一截,露着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草茎上系着一朵蔫了的花,紫白色的,花瓣缩着,边角已经开始卷了。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脚踩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像一只站定了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鸟。她看着许阿栀,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花往前递了递。“给你,”她说,“巷口那边的花开了,我又摘了一朵。”
许阿栀走过去接了。花蔫了,花瓣软塌塌的,风干的边缘卷起来,像没睡醒的人的眼睛。她捏着花梗看了看,转身走到竹竿旁边,把花别在竹竿的麻线上。湿麻线缠住了花梗,花挂在那里,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谢谢,”她说,“你爹出海回来了?”
“回来了。”
“船还好?”
“船还好。”小满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说,“我唱给他听了。”
许阿栀没有走回水盆旁边,就站在竹竿前面,背对着小满。她的手搭在竹竿上,指尖碰着湿麻线的表面,麻线是凉的,水从麻线上渗下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没有缩手。“他怎么说?”
“他听完说‘嗯’,”小满说,“然后他问我,你唱的这个是干什么的。我说海听见了会护你。他没有接话,低头吃饭了。”
许阿栀站在那里没有动。麻线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她脚边的泥地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水珠砸出来的浅坑,指尖还搭在湿麻线上,水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淌到指根,淌到掌心,凉丝丝的。她站了很久,久到竹竿上的水珠滴完了一轮,久到小满在身后又喊了一声“阿栀姐”。
她转过身来看着小满。“嗯,”她说,“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可他没有说话。”
“说话不说话的,”许阿栀说,“他听见了。”
小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夹袄领口磨毛的地方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又用鞋底抹平了。“阿栀姐,你再教我一句吧。”
“上一句你练熟了?”
“练熟了。每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边走边唱,打水的路上唱三遍,回来的路上唱三遍。村里有人看见了问我唱什么,我说唱好听的。”她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复述一句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
许阿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小片泥地,泥地上还留着刚才麻线滴水砸出来的浅坑,湿湿的,一个挨着一个。她看着小满的眼睛,小满的睫毛在阳光底下很淡,像两根细细的线,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动了动又落回去了。“那你会唱了。一句就够了。”
“一句不够。”
“一句就够了,”许阿栀说,“你学会了一句,就会学第二句。你先唱这一句,把它唱到心里去,再学下一句。”
小满站在原地,两只手还背在身后。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那我唱熟了再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阿栀姐,”她说,“巷口的花开了好多,你怎么不去摘?”
许阿栀还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我的花自己会开。”她指了指墙根下面那片矮灌木。灌木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花苞,紫白色的,裹得紧紧的,在风里微微抖着,还没有张开。
小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花苞,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朵已经蔫了的花,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啪啪地远去了,跑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跑,跑远了,听不见了。许阿栀还蹲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竹竿上那些湿麻线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那朵别在上面的蔫花也跟着晃了晃,花瓣边缘沾了一颗细小的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她站起来,没有进屋。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巷口的方向,小满已经跑不见了,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风从巷口穿过来,贴着地面扫过石板路。阳光从墙根底下慢慢往院子中间移,照在门槛上的光影挪动了一小段又一小段。晾在竹竿上的麻线被风吹了一会儿,表面那一层已经干了,颜色从深褐变浅了一些,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她坐在那里没有搓麻线,没有做任何事。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去做饭了,可还是多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竹竿前面把那朵蔫花取下来,拿进屋放在灶台上。灶台上还有前几天烧火剩下的灰烬,她把花放在灰烬旁边,花梗贴着一小堆灰,像一个正在歇脚的人。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然后转身去收麻线了。
隔了三天小满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带花,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一句。就是许阿栀教她的那句,调子准了,尾音也挑上去了,比上次稳了很多,尾音到了高处没有抖,直直地上去又平平地落下来。她唱完了站在那里,嘴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个调子里出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许阿栀坐在门槛上搓麻线,是前一天晾干的那一批,已经收下来了,绕成圈堆在脚边。她听完之后手里的动作停了,手指还捏着麻线头,没有松开。她没有抬头。“第二句,”她说,“你听好了。”
她唱了一句。和第一句连着的,调子往下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最后落在一个平音上。她唱得很轻,比教第一句的时候轻,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唱完了她停下来,把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线放在膝盖上,看着小满。
小满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跟着哼了一遍。第一遍声音很小,像一根线还没拉直,到了中途断了一下,她又接上了。唱完之后她停下来,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才松开。许阿栀看着她没有说话。小满低下头又抬起来,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哼第二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调子稳了一些,中间那个转弯的地方虽然慢了半拍,但没有断。唱完了她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像在等许阿栀开口。许阿栀说:“转弯的地方慢了,再来一遍。”小满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唱,先闭着嘴把那个转弯的地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开口唱了第三遍。这一次整句连下来了,虽然中间有一处不稳,可没有断,一路走到了尾音落下来。她唱完的时候站在原地,嘴张着没有合拢,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在冷风里变成了白雾,细细的一缕,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就散了。她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许阿栀伸出手,在小满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小满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棱角隔着一层薄棉袄透出来,硌手。许阿栀按了一下就收了回来,把膝盖上那根麻线拿起来继续搓。“尾音不要往下坠,”她说,“把它托住。”
小满又试了一遍,尾音托住了。她站在那里,嘴张着,像在感觉那个尾音留在空气里的振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栀姐,第三句什么时候教我?”
“你把第二句唱熟了再来。”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这一次跑得没有上次急,步子稳了一些,鞋底拍着地面的声音不如上次急了,辫子在身后慢慢晃着。从巷口转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朝许阿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弯不见了。
许阿栀坐在门槛上没有站起来,低头把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线拿起来,接上刚才停的地方继续搓。手指在麻线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太阳从她脚边移到了膝盖上,移到了门槛上,移到了院子里。搓完一根她换了一根,搓完一根又换了一根,脚边的麻线圈越堆越多,在阳光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搓完最后一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膝盖酸酸的,是之前烧纸船的时候跪得太久了,后来又蹲在滩涂上捡东西,这几天搓麻线又坐得太久,膝盖开始不舒服了。她扶着门框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那一小块布料比别处薄了一些,是被跪过太多次磨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麻线圈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竹篮里,捡的时候数了数,一共九圈,比昨天多了一圈。她把竹篮拎起来放在灶台边上,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口那边有小满练歌的声音传过来,很远,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在风里摇,摇到高处颤一下又落下来,落下来又往上走。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走到巷口去看,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四五天,小满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朵花。紫白色的,花梗用麻线扎成一束,扎得不紧,松松的,花在梗上微微晃动。她把花束放在门槛上,说“给你”,然后站在门口把上一句唱了一遍。声音比上次更稳了,像一根线已经拉直了,没有松劲。她唱完之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两边,等着。
许阿栀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把门槛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还新鲜,花瓣没有蔫,花心里凝着细小的露珠。“进来,”她说,“第三句。”她唱了第三句。调子比前两句复杂一些,中间有一个转弯,转过去之后要往高处走再落下来。小满跟着哼了一遍,转弯的地方卡了一下,停住了,自己停下来想了想,没有等许阿栀说,又从头开始哼第二遍。第二遍转弯过去了,但高处的音短了半拍,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把那个短了半拍的地方在嘴里重新含了一下,然后开始哼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整句连下来了,中间那一处转弯没有停,一口气过去了,高处的音到了位置,没有短,落了。她唱完的时候没有喘气,站在那里,嘴张着没有合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在冷风里变成了白雾,细细的一缕,飘了一会儿散开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比上次大了一点点,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阿栀姐,我回去再练。”
“练熟了再来。”
小满转身跑了。这一次没有跑太快,步子均匀,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跑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回头,直接转弯不见了。那束花放在门槛上,许阿栀后来把它拿进屋插在灶台边的破瓶子里。瓶子里上次的干花还在,她拔出来看了看,晒干的花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碎末落在灶台上,浅褐色的,像细沙。她把干花收进一只布袋里,和之前收的那些放在一起,然后把新花插进去。新花在瓶子里站住了,紫白色的花瓣在灶间的光里薄薄的,几乎透明。
有一天早晨她起来的时候,走到灶台前看见上次小满送的那朵花已经完全干了。花瓣缩成很小的一团,颜色从紫白变成了灰褐,缩在灶台一角,像一个正在慢慢把自己收起来的东西。她没有扔,把它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手心里的干花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张被风吹干的纸。她想起小满第一次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花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站在门槛外面,脚没有跨进来,花梗上的麻线系得松松的。她把干花也收进了那只布袋里,布袋里已经有好几朵了——上次破瓶子里换下来的干花也在里面,还有更早的,从第五章之后慢慢攒起来的。她系好布袋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去灶间生火了。
那几天林望潮在码头上见过小满两次。一次是她跑过去的,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边跑边转,草茎上的叶子被转掉了,剩一根光秃秃的秆子。她跑过他旁边的时候喊了一声“望潮叔”,他应了一声,她继续跑了,脚步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啪啪啪地响了几声,远了。第二次是她走过来的,步子不快,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两只手插在夹袄口袋里,低着头走,嘴里一直在动,轻声念着什么,像是在心里过那个转弯的地方。她走过他旁边的时候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喊她。他站在船边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她走到巷口转弯不见了,然后低头继续磨手里那把刨刀。他磨得很慢,磨一阵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刃口,又继续磨。磨完之后他把刨刀放在船板上,想着刚才小满低着头边走边念的样子,那个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码头上看他爹搓绳,手指跟着绳子的纹路走,嘴里不出声,可心里一直在数。数到多少了,他忘了。他蹲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水凉,泡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天傍晚林望潮回家晚。路过许阿栀家院子的时候,他在巷子里听见里面有歌声。不高,唱两句停一下,再唱两句,像是在教什么人,又像是在自己练。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停下来,走得很慢,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很久。
歌声从院子里穿过巷子,沿着风的方向走了一段,到了码头那边就散了。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又听见后面唱了一段,比刚才长一些,中间没有断。他没有回头,继续往码头走了。他走到码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刚浸过指尖他就收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他蹲在码头边上没有站起来,听着风把巷子里断断续续的歌声送过来。后来歌声停了,他在码头边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刨刀收进棚子里。收的时候手指碰到刨刃,凉凉的,他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没有转身往家走。他从码头上往回走了几步,走到巷口。巷口离许阿栀家更近了,他能更清楚地听见她在唱。他站在巷口的墙边,没有走进巷子,只是靠在那里。墙是凉的,隔着棉袄往肩膀上渗。他听见她唱了一句,停了一下,又唱了一句。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的声音带过来,又带走了。他靠在墙上听着,没有动。站了一会儿,歌声停了。他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回去了。走回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那天晚上许阿栀蹲在灶前面添柴的时候,外面巷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声音了。然后从很远的巷口那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谁在练歌,唱到一半停了,又从头开始。声音太远了,听不清唱的是哪一句,只能听出是一个调子。她蹲在灶前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过头去看门口,耳朵朝着巷口的方向听着。那个声音断了几次,每一次断了之后又接上,断了几次又接上几次。后来它终于没有断,一直唱到了尾音落下来。尾音落下来之后那里安静了。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脸照亮了。她没有再看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麻线勒出来的一道红印,是下午搓麻线的时候勒的,红印还没有消,横在指节上,浅浅的一线。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那道红印,然后把柴添进灶膛里。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在灶间里散开,白茫茫的一团,贴着天花板一点点扩散。
她没有往巷口那边看,可她听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听见了它尾音落下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远不近的,像是什么人站在巷口的那棵老榕树底下唱的。她听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低头看着火。火在灶膛里烧着,把她脸上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锅里的水还在响。手指上那道红印被火光映着,横在指节上,她没有再去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