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那天早上,潮水又涨到了第三道石阶。
林望潮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青灰色的,屋里暗沉沉的。他躺在被窝里没有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码头那边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咚,咚,有一下没一下的。他认得那个声音,是017号船在碰码头。船底那块板拆了之后船身轻了,吃水浅了,碰码头的节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闷闷的两下,现在碎一些,一下一下的,中间隔得短。他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上,砖面凉。他穿好衣服走到灶间,许阿栀已经在灶前蹲着了,灶膛里的火刚起来,火苗贴在锅底慢慢地烧,锅里的水还没响。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
“今天潮水涨得高。”她说。
“嗯。”
“我听见了。船碰码头的声音比平时早。”
他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水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缩。他用袖子蹭了蹭脸,在桌边坐下来。她把粥盛好端过来,两个碗,一双筷子,一碟咸菜。两个人开始吃,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剩下的粥在微微响。
吃完粥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她收了碗去洗,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天把船底那块板换了。”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陈阿土那两块杉木还在他棚子里。”
“我知道。今天去拿。”
“你去搬?”
“搬回来。”
她把手里的碗扣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我跟你一块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抹布,没有解释为什么。他把工具箱拎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巷子里的石板路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她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快一点,走几步要等一下他。经过老榕树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了一眼青石板,石板上光光的,那朵蔫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拿走了。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他跟上去。
走到陈阿土家的时候陈阿土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他们两个走进来,把斧头搁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拿杉木?”
“来拿。”
陈阿土带他们走到棚子那边,把上面那块杉木搬出来,靠在墙上。杉木搁了大半年了,表面一层灰,陈阿土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纹。木头是干的,轻,陈阿土一只手就能搬动。
“就是这块。”陈阿土说,“另一块我留着。”
林望潮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杉木,用手量了量长短和宽窄。许阿栀站在旁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她伸手在木面上摸了一下,木头是干的,滑的,没有毛刺。她摸了两遍,把手收回来。
“这块够大。”她说。
“够。”林望潮说。
他把杉木从墙边端起来,一只手托着一头,许阿栀伸手托住了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杉木往家走。杉木不重,可长,走巷子的时候得斜着端,拐弯的时候她把杉木抬高了点,他把杉木压低了点,两个人的手在木头上碰了一下,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抬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把杉木那头放在墙根底下,他把自己那头也放下了。杉木靠在墙上,淡黄色的木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楚,一条一条的,顺着木头走。
她站在杉木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木面上又摸了一遍。“这块木头好。”
“陈阿土去年秋天买的,晒了半年。”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了。他站在院子里,把杉木往墙根底下推了推,让它靠稳了。
他拿了卷尺和铅笔出门,走到码头。潮水退到了第二道石阶,露出来的石面已经干了。他把工具箱放在码头上,从棚子里把昨天量好的尺寸的纸拿出来,又量了一遍船底槽口的长度和宽度,确认了尺寸,拿起铅笔在杉木上画了线,把需要裁掉的那条边标出来。他拿起锯子,把杉木搁在两条长凳上架好了,开始锯。锯子走得很慢,锯条吃进木头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锯末从锯口落下来,落在石板上,浅黄色的,像细沙。他锯一会儿停下来看看线,怕锯歪了,歪了这块板就废了。
锯到一半的时候陈阿土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饭,边走边吃,走到码头边上看了一眼林望潮在锯木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真去拿了?”
“拿了。”
“裁好了?”
“还在锯。”
陈阿土扒了两口饭,看着锯条在木头上走。“那块杉木我买的时候,我媳妇说太贵了,买一块便宜的就行。我说这块木头好,晒了半年,干透了,不变形。现在用上了。”
林望潮没有接话。锯条在木头上走,沙沙沙的。陈阿土又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走了,船上的舵板还得修。”
他走了。林望潮继续锯。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海面上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浅金色。他锯完了那条边,把锯条抽出来,用手在锯面上摸了一遍,边沿直了,没有斜。他把杉木搬到船底旁边比了比,长短正好,宽窄也合适。他把杉木搁在两条长凳上,用凿子把边沿的毛刺修了修,修平了。
下午的时候许阿栀来码头了。她没有提篮子,手里空着,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船底旁边把新板往槽里嵌。她没有出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新板嵌进去的时候紧得很,他用拳头砸了两下,板子进去了半寸,还差半寸。他找了一块木楔子垫在板沿上,用锤子敲楔子,敲了三下,板子进了槽底。他放下锤子,用手在板面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凸起的地方又敲了两下,再摸一遍,平了。
他拿起钉子,把钉尖对准板面上的旧钉眼,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钉子吃进木头的时候发出闷闷的笃笃声,他敲得很慢,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钉头有没有歪,歪了就用锤子侧过来敲正。敲完一根换一根。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钉完最后一根钉子,用手在板面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一处钉头稍微凸出来一点,他用锤子又敲了一下,敲平了。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膝盖的麻劲过去了才松开手。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他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她走过去看了看新板,蹲下来,伸手在板面上摸了一下。板是平的,钉头一个一个排列着,钉得整齐。她摸了两遍,站起来说:“嵌得严。”
他应了一声。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他蹲下来收拾工具,把剩下的钉子放进工具箱里,把碎木头扫成一堆装在麻袋里。她看着他把东西收完,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了。走到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青石板,石板上光光的,那朵花已经不在了。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他跟在她后面,没有停步。
回到家他把工具箱放在灶台下面,把剩下的钉子放在灶台上。她走进灶间开始做饭,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暗了,那两摞柴还在墙根底下码着,杉木用掉了,剩下的边角料搁在柴堆旁边,几块碎木头,不大,他没有扔,搁在那里了。他蹲下来把那几块碎木头捡起来,放在柴堆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指头还有木头锯末的气味,淡淡的,涩涩的,洗了两遍手也没有完全洗掉。他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放下了。窗纸外面的月光薄薄的,照着他的半个脸。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窗纸外面还黑着,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有被褥翻动的声响,许阿栀大概也醒了,但没有起来。他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后来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灶膛被拨动的声音,然后火苗蹿起来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他躺着没动,等灶间的声响稳下来了,才坐起来穿鞋。
他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天刚亮。017号船浮在浅水里,新板嵌在船底,板面的颜色比旁边的旧木头浅,在早上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他蹲下来看了看新板边沿,槽口咬得紧,没有缝。他伸手按了按板面,板不动,结结实实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潮水还在涨,水线已经过了第三道石阶的顶面,正在往第四道石阶的脚底下爬。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潮水,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到手腕。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水从指缝里流过。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手指头上沾着水,水从指尖往下滴,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小圈波纹。他看着那圈波纹散开,散了就没了。然后他站起来,往家走了。
走到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石板上还是光光的,没有花。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他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又经过老榕树。青石板上多了一朵花。紫白色的,花瓣新鲜,花心里凝着一粒细小的水珠,花梗朝着巷口的方向。他蹲下来看了看,花梗的断口是手掐的,新鲜的,该是刚放不久。他没有碰,站起来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他回来,看了他一眼。“换了板之后船怎么样?”
“结结实实的。板不动。”
她把衣服抻平了搭上竹竿,抻衣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块杉木用完了?”
“用完了。剩了几块边角料,搁在柴堆旁边了。”
“那些边角料留着?”
“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石榴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着,叶子碰着叶子,沙沙沙的,很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他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块边角料。有一块不大,手掌那么长,一头是锯口,一头是原来的截口。他拿起来看了看,木纹在光里清楚,一条一条的。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了。站起来,进屋了。
进屋之后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她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匀匀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切完了一根萝卜,把萝卜丝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根,切之前停了一下。
“你明天还去码头?”
“去。”
“船修好了?”
“修好了。板换完了。”
“那明天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去看看。”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去拿起刀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开始冒热气。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暗了,石榴树的新叶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黑影子。他站在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了,松手又弹回来。他碰了两下,收回手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沉。窗纸外面的月光慢慢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最后淡了,天边透出一丝青灰色。他没有醒。又过了一会儿,灶间里有了动静,是许阿栀起来了。他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灶膛被拨动的声音,然后火苗蹿起来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没有睁。灶间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橙黄色的,照在屋里的地面上,一小块暖色。他躺在那里,听着灶间的声响,听着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听着锅盖合上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鞋,往灶间走过去了。
灶间的门推开,火光扑在他脸上,暖的。许阿栀蹲在灶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着,鼻梁上有一小片暖色。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粥快好了。”她说。他站在灶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那道凹痕又被他摸了一遍。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了。灶台上的破瓶子还搁在那里,瓶子里的花已经蔫了,花瓣缩着,颜色从紫白变成了灰白,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它。她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盛了一碗给自己,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开始喝粥,粥烫,沿着碗边吸一口,含一会儿才咽。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被太阳从底下顶开,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挤出来,薄薄的,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石榴树的新叶照得发亮。
吃完粥他拿了工具箱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码头上没有人,017号船浮在浅水里,船身微微往一边歪着。潮水已经涨上来了,水线过了第三道石阶的顶面,正在往第四道石阶的脚底下爬。他看了一会儿,往码头走了。
走到码头的时候他先蹲下来看了看新板。板嵌在船底,被水浸着,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木头吃了水之后微微发胀,和旁边的旧木头接得更紧了。他伸手摸了摸板面,板面光滑,没有凸起。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
走到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石板上那朵花还在,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早上的光里微微亮着。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走到码头另一头,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海。海面上有几条船在走,船尾拖着细细的白线,白线在晨光里发亮,慢慢被海风吹散。潮水还在涨,水线已经漫过了第四道石阶的脚底,正在往第五道石阶爬。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家走了。走得不快,低着头,数着脚下的石板缝走过了一条巷子,又走过了一条。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在院子里把昨天洗好的麻线收下来。她看见他回来,没有问什么,把手里的麻线绕成圈,放在竹篮里。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块边角料又翻出来看了看。有一块大一点,能做一个楔子,他拿起来放在一边,准备改天削一削。剩下的几块小的,他放回去了。
“你留着那些木头做什么?”她问。
“说不定用得上。”
她没有再问。把最后一根麻线绕好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阳光很好,石榴树的新叶在光里泛着一层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几块碎木头,然后站起来,把大的那块拿进灶间,放在灶台下面,和工具箱搁在一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石榴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着,沙沙沙的。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很早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榴树上,叶子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杉木剩下的边角料。那块大一点的还在,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木头不重,干透了,轻飘飘的。他用拇指在木纹上蹭了一下,光滑的,凉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木头放回去,站起来,转身进屋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指头上还留着木头锯末的气味,淡淡的,涩涩的。他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放下了。窗纸外面的月光薄薄的,照着他的半个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白灰皮还在那里翘着,暗处看不清,可他知道它在。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灰皮的边沿,灰皮晃了晃,没有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一条麻绳,许阿栀续过的那截旧渔绳,绕成一小圈。他的手指碰到绳子,捏了一下,麻绳的纹路硌着指腹,粗粗的,涩涩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捏着,捏了一会儿,手松开了。绳子还在枕头底下。
月亮从窗纸外面照着,照着他的半个脸,另外半个在暗里。他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胸前,手指头微微蜷着。院子里安静了,只有石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碰着,沙沙沙的,很细。风从巷口穿过来,不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了。潮水在远处响着,噗,噗,一下一下的,不急。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潮水已经退到了第二道石阶。他走到码头上的时候,老榕树底下的青石板上又换了一朵新的花。花瓣上凝着露水,花梗朝着巷口的方向。他蹲下来看了看,没有碰,站起来往码头走了。
码头上,017号船浮在浅水里,船身微微往一边歪着。新板嵌在船底,被潮水泡着,木头的颜色和旁边的旧木头越来越接近了。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