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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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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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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海岸线》连载

第一十二章 夜潮

三月中旬拆了烂板之后的第一个夜里,林望潮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也不是做了梦。就是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屋里黑着,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霜敷在窗纸上。他躺在被窝里没有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风也停了。窗纸安安静静地贴在窗框上,一动不动。这种安静不太对。平时夜里总有风,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窗纸吹得呼嗒呼嗒响。今夜没有风。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皮还在那里翘着,暗处看不清,可他知道它在。他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不疼不痒,就是坠着,像一块石头搁在肋骨中间。他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砖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他没穿鞋,走到门边,把门闩拉开。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不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楚。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发白,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月光照着,绿得不真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院门走去。

巷子里的月光比院子里更亮,石板路面上一层白,像铺了一层薄霜。他走得很慢,脚下没有声音。两边的院墙在月光下投出黑影子,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他走过的时候从影子上面跨过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码头那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几条船浮在浅水里,船身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码头走了。

码头上没有人。海水在夜里涨满了,一直涨到码头石阶的第三层。他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被微波推着一晃一晃的,像碎银子在水面上滚。潮水几乎不响,只是偶尔拍一下石阶的边沿,声音闷闷的,噗的一下就没了。这种潮水的声音他很少听到。平时潮水涨退都有声响,哗——退下去,哗——又推上来。今夜的潮水是满的,水不涨也不退,只是在那里晃着,几乎不动。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面上浮着几根枯草,从上游冲下来的,被潮水带到码头边上,停在那里,不走了。他看着那几根枯草在水面上慢慢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漂走。潮水太满了,满得连枯草都推不动了。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走到017号船旁边。

船浮在浅水里,船身微微往一边歪着,被缆绳拽着。他蹲下来,蹲在码头边沿上,手搭在船壳上。船壳被夜里的潮气浸湿了,摸上去又凉又涩。他的手指顺着木纹往下摸,摸到吃水线下面那截,那里的木头比别处软,手按上去有一点点陷。他按了两下,松开,手搭在船壳上没动。

虎口上那道口子是在白天拆烂板的时候留下的,断钉划的,结了薄薄一层痂。他伸手的时候痂绷了一下,有点紧,像一块干了的皮贴在皮肤上,弯手指的时候扯着周围的肉。他没有管它。

月亮很大,照得水面发白。他蹲在码头上,看着017号船。船身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黑的,被微波打碎了,一块一块的,在水面上晃。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船头那边,低头看了看船底。烂板拆掉之后,龙骨和槽口露在外面,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龙骨表面那层黑褐色的旧漆。旧漆上的裂纹在月光下看得清楚,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龙骨上那道凿痕。凿痕还在,斜着往下走,指腹顺着凿痕走了一遍。凿痕凹槽里的木头是硬的,没有一点朽烂的地方。他摸了两遍,把手收回来。手收回来的时候虎口那道痂被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痂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没有破,还连着底下的皮。他用拇指按了按,按平了,没有再管它。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的,不快。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站住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灶灰和皂角混在一起,是许阿栀身上的味道。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和他并排蹲在船头前面。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她醒的时候摸了摸床的另一侧,是凉的,然后她就来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声音不大,在夜里听着比白天低一些。

“有一会儿了。”

“睡不着?”

“嗯。”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船头前面,月光照着两个人,影子投在石板上,一长一短。她的头发披散着,月光落在上面,发尾有一点白。她也没穿鞋,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头在月光里显得很白。

“你半夜来看船,”她说,“它也不会自己修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他没有接话。手还搭在船壳上,手指贴着一块木头,木头是凉的。风从水面上来了一点,很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远处的水面上有几只夜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没入黑暗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它修不好。”

他没有说话。手从船壳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块泥,是白天在码头上沾的,他没有拍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膝盖上那块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修好了,它就不是原来的船了。”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安静,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眼窝里是暗的。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原来的船已经旧了。”她说。

“我知道。”

“修好了还是原来的船,只是新一点。”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他听进去了。可他心里那团石头还在,坠在肋骨中间。他蹲了一会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搭在船壳上。这一次他摸的不是那块软木头,他摸的是船壳上另一道痕,他父亲刮藤壶的时候铲刀走偏了划出来的。那道痕在月光下看得清楚,浅浅的,指头长。他用指腹顺着那道痕的走向走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走到尾端的时候又碰到了那个毛刺。他没有缩手,指腹在毛刺上停了一下。毛刺还是扎的,扎在指腹上,不重,像针尖碰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手在船壳上摸,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月光里蹲着,潮水在脚下几乎不动,水面上的月光一晃一晃的。远处海面上有一点微光,很小,一明一灭的。是一条船在走,船尾的灯。光从远处慢慢移过来,又慢慢移过去,最后不见了。

“你爹修船的时候,”她开口了,“我祖母说,他总是半夜来码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看着水面上那一点正在消失的微光。

“祖母说,你爹修船修到天黑不回家,吃了饭又出来,到码头上来接着修。月亮好的时候,他在码头上蹲着,手里拿着工具,修到半夜才回去。有时候不修,就坐在船头上,什么也不做,看着潮水。祖母说,你爹看潮水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她问过他一次,看什么。你爹说,看潮水往哪儿走。”

她没有再往下说。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船壳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按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趴在窗口看了一眼,看见他爹从院门出去。他以为他爹去茅房,翻了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早上他爹在灶间喝粥,和平时一样,他什么都没有问。现在他才知道他爹那晚上去了码头。他小时候不知道的事,许阿栀的祖母知道。他爹半夜来码头看潮水这件事,许阿栀的祖母看见了,可他这个做儿子的没看见。他蹲在那里,手在船壳上按着,按了一会儿,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手指头在船壳上留下了一小块印子,是手心的潮气印上去的,月光下看得见,过一会儿就淡了。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她接着说,“我祖母在门槛上坐着,看着码头那边。她说她看见一个黑影子在码头上,站了一整夜。那就是你。”

他没有说话。手里的船壳是凉的,指腹上的毛刺印子还在。他想起那天晚上,风大,浪打在身上,他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了,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着。她说的那个黑影子就是他。

“你怕的不是船修不好。”她说。

他没有看她。

“你怕的是船修好了,你爹就真的走了。”

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船壳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有动。风从水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水面上那点微光已经彻底不见了,海面重新黑下去。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船帮站直了。他没有看许阿栀,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到手腕,他没有缩手。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水从指缝里流过,凉凉的,滑滑的,他摸到了水底下的石阶,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他的手指在石阶上按了一下,青苔被按下去,手松开,青苔又弹回来了。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着水,水从指尖往下滴,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小圈波纹。他看着那圈波纹散开,散了就没了。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蹲回原来的位置。

她看着他蹲回来,没有说话。她的膝盖上搭着一只手,手指头微微蜷着。他蹲下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她的膝盖,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她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凉,手背上的皮肤粗粗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茧。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是搭着。他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手心里慢慢透过来,不多,一点一点地渗。他没有抽手。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手搭在一起,看着水面上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月光。潮水还是几乎不响,只是偶尔噗的一声,拍在石阶上。

她的手搭了一会儿,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他虎口上那道痂。她的指腹在那道痂上停了一下,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她没有说什么。那道痂被她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痒,他没有去挠。

她把手收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然后站直了。

“回去睡吧,”她说,“天亮还要修船。”

她转过身,在码头上走了两步。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抿着,眼窝里的暗色被月光冲淡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船帮站直了。码头上很静,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前一后。

她转过身往巷子那边走了。他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响着,一步一步,不快。他的脚步跟在她后面,踩在她踩过的地方。经过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青石板上那些碎光。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瓷,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蹲下来看,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发尾拂过她的脸颊。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了。他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在石板上响着,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码头那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码头,017号船浮在浅水里,船身微微歪着,像一个侧躺着的人。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了。他没有回头看。那条船就在那里,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它在。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木纹,然后跨过门槛进去了。他跟着进去,把院门闩好。院子里月光还是亮的,石榴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叶子安安静静的,没有风。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是凉的,潮的,碰上去有一点黏手,可能是夜里的露水。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进屋了。

屋里黑着。他摸到床沿坐下来,把脚上的泥在床腿上蹭了蹭。隔壁屋里有被褥翻动的声响,她大概已经躺下了。他坐了一会儿,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窗纸上的月光还是灰白色的,薄薄的一层。他闭着眼,躺了很久。

手背上被她手指碰过的地方,那道痂,有一点发痒。他伸手挠了一下,指甲刮过痂面,沙沙的,没有挠破。他把手放回胸口上,手指头蜷着,搭在胸骨上。手背上她手心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凉凉的。他闭着眼,听着窗纸外面。风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很静。石榴树的叶子偶尔碰一下,沙沙的,很细,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白灰皮在暗处翘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灰皮的边沿,灰皮晃了晃,没有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一条麻绳,许阿栀续过的那截旧渔绳,绕成一小圈。他的手指碰到绳子,捏了一下,麻绳的纹路硌着指腹,粗粗的,涩涩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捏着,捏了一会儿,手松开了。绳子还在枕头底下。

月亮从窗纸外面照着,照着他的半个脸,另外半个在暗里。他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胸前,手指头微微蜷着。虎口上那道痂还在,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边缘有一点点翘,等明天再蹭一下就掉了。新皮在痂底下慢慢长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自己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隔壁屋里安静了,只有石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碰着,沙沙沙的,很细。风又回来了,不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了。潮水在远处响着,噗,噗,一下一下的,不急。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不浮不沉,就搁在那儿。窗纸上的月光慢慢移,从窗框的左边移到右边,最后淡了,天边透出一丝青灰色。鸡叫了第一声,远远的,细而长,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穿过了几条巷子,到了他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很薄了。他没有醒。又过了一会儿,灶间里有了动静,是许阿栀起来了。他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灶膛被拨动的声音,然后火苗蹿起来的声音,细细的,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没有睁。灶间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橙黄色的,照在屋里的地面上,一小块暖色。他躺在那里,听着灶间的声响,听着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听着锅盖合上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底下那截麻绳还露着一个小头,绳头被他昨晚捏过,弯了,贴在枕头上。他伸手把绳子往里塞了塞,塞平了。然后他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痂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剩下一小块浅色的新皮,光光滑滑的,摸上去比别处的皮肤细。他用拇指按了按那块新皮,不疼,也不痒,平平的。他把手放下来,穿上鞋,往灶间走过去了。

灶间的门推开,火光扑在他脸上,暖的。许阿栀蹲在灶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着,鼻梁上有一小片暖色。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粥快好了。”她说。他站在灶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那道凹痕又被他摸了一遍。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了。灶台上的青团碗还搁在那里,碗里的青团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豆沙的痕迹,暗红色的,黏在碗沿上。他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动它。许阿栀从灶前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白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锅底没有粘,粥汤黏稠,泛着柔润的光。她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盛了一碗给自己,在桌边坐下了。两个人开始喝粥,粥烫,沿着碗边吸一口,含一会儿才咽。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被太阳从底下顶开,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挤出来,薄薄的,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石榴树的新叶照得发亮。他喝了一口粥,含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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