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时候,滩涂上的泥已经软透了。
踩上去不再有硬壳,脚一落地就陷下去半寸,泥从鞋帮边上挤出来,凉丝丝地贴着脚踝。许阿栀走在滩涂上的时候步子比冬天慢了,泥软,走快了脚拔不出来。她提着竹篮沿着水线走,走几步停一下,弯腰捡起什么,放进篮子里,又继续走。篮底那层灰还在,薄薄地铺着,新捡的东西压在上面,碎瓷片碰着碎瓷片的声音已经不像冬天那么脆了,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响。
她走了几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帮上带出一圈泥,泥从鞋面滑下去,落在脚边,砸出一个浅浅的坑。她又走了一步,又陷进去,鞋底被泥吸住,拔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泥是凉的,隔着鞋底往上渗,脚趾头在湿鞋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走了一段弯下腰去捡东西,膝盖弯着,手指够到泥面上的碎瓷片,碎瓷片是凉的,沾着泥水,滑溜溜的,要用指甲抠住边沿才拿得起来。她把碎瓷片在手里翻了个面,釉面朝上,看了一眼,放进篮子里。她又走了一段,踩到一个硬的东西,脚底硌了一下,她停下来蹲下摸了一把,是一块瓦片,半截埋在泥里,瓦片上的纹路被海水磨平了,摸上去像一面粗砂纸。她没有把它挖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继续走了。
招潮蟹比二月里多了一倍,泥面上到处都是它们爬出来的印子,密密麻麻的,像谁在泥上撒了一层黑芝麻。有一只招潮蟹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大钳子朝她这边挥了两下,她走近一步,它缩回洞里去了,洞口剩下一圈细细的泥印。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没有再往前走,等了一会儿,招潮蟹又探出头来,先伸出钳子,然后整个身子慢慢移出来,横着往左边爬了两步。她看着它爬了几步,站起来走了,鞋底踩在泥上的声音闷闷的,招潮蟹听见了,又缩回去了。
她在滩涂上走了半个来回,捡了三四片碎瓷、一只小海螺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木头上掉下来的圆木片,木片被海水泡得发白,两面都被磨圆了,摸上去像一块石头。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蹲在石头边上歇了一会儿。石头上的藤壶壳被太阳晒得发白了,壳口朝上,里面空空的,一个一个的小洞。她伸手抠了一个下来,壳很脆,一碰就碎了,碎片落在泥地上。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走。
石头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朵花,紫白色的,放在石头顶上,花梗朝着海的方向,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着。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花瓣是紫白色的,刚开不久,花心里有一粒细小的水珠。她不知道是谁放的,石头旁边没有脚印,花梗上也没有绑绳子的痕迹,就是一朵花搁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往里面挪了挪。花梗是软的,温的,她的手指碰到花梗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潮气。石头上的藤壶壳硬邦邦的,边沿锋利,她把花梗嵌进壳缝里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壳口,怕扎坏花梗。挪完了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花在壳缝里稳住了,花瓣朝着海的方向,微微颤着。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远处的船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了。
回到码头的时候林望潮在修船。他蹲在船尾那块木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在凿一个什么槽。凿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捡到什么了?”
“几片碎瓷,一只小海螺,一根木头片子。”
他停下手里的凿子看了她一眼。“木头片子?”
“圆的,磨光了,像块石头。”
他从她篮子里把那个木片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这是船板,”他说,“烂了以后被潮水带走的,磨圆了。”他把木片放回篮子里,继续凿他的槽。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凿的那道槽,木槽的边沿齐整,深度均匀,凿痕一道一道地叠着,像鱼鳞。他凿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指在槽里摸了一遍,摸到不平的地方又凿两下,再摸一遍。他的手指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口子,指关节上的皮裂了,裂口里嵌着木屑。
“你在修什么?”
“船尾这块板松了,凿个槽嵌个楔子进去。”
“去年不是修过?”
“去年是左边,今年是右边。”
她蹲在旁边没有再问,看着他把楔子敲进去,敲了两下,楔子吃住了,他又用手推了推,推不动,才把凿子放下。他把船板按了按,按着不动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陈阿土的杉木还在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在。他存在棚子里。”
“你还不去拿?”
“再看看。”
她提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他叫住她:“明天来的时候把木片带回去,放窗台上也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回到家她把篮子里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地上,蹲下来挑了一遍。碎瓷片里有两片是白底蓝边的,花纹很淡,几乎看不清,边沿磨圆了,中间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釉面留着。她把这两片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洗了放窗台上。小海螺壳口朝上放在另一堆,木片单独搁在第三堆。她挑完了站起来,去灶间烧了水,把碎瓷片泡在水盆里洗。水凉,她把碎瓷片泡了一会儿才用手去搓,釉面上的泥被搓掉了,蓝色花纹露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是一片叶子,叶尖缺了一块。她对着光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放回水盆里泡着。
下午的时候小满来了。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朵花,紫白色的,花瓣还开着没有蔫,花梗用一根麻线松松地绑着。她站在门口没有喊,等许阿栀从灶间探出头来,她才开口。“阿栀姐,我娘让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小满站在门槛外面,把两朵花放在了门槛上,然后站好了说:“我娘说,她那天唱歌的时候,我爹咳嗽了一声,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唱完了,我爹也没有说话。可是第二天他出海之前,在我娘灶台上放了一碗水。我娘起来的时候看见那碗水,碗沿还温着。她没有说什么,把那碗水喝了。”小满说完了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等着。
许阿栀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刚擦过灶台的水渍。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把抹布叠了叠,叠成一个方块,放在灶台上。叠了三下,放好了,才开口:“你娘让你来跟我说这个?”
“她说让我来跟你讲一声,”小满说,“她说她那天唱完了之后心里不踏实,现在踏实了。”
许阿栀站在门口没有动。小满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的时候步子不急,辫子在身后慢慢晃着,跑到巷口没有回头。门槛上那两朵花留在那里,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许阿栀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走到门槛前面,把两朵花捡起来,拿进屋插在灶台边的破瓶子里。瓶子里的花已经换了好几次了,上一次插的那几朵已经蔫了,她拔出来放进布袋里,把新花插进去。新花插进瓶口的时候站住了,花瓣朝着灶台的方向,她用手轻轻拨了一下,让花瓣朝着门口。插完她退了一步看了看,才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滩涂。潮还在退,水线退到了比上午更远的地方,露出一片上午没露出来的泥面。泥面上有一只死了的螃蟹,壳干了,颜色发红,几只腿还连着身子,保持着爬的姿势,像是爬着爬着突然停住了。她没有捡它,绕过去走了。走到水线尽头的时候她蹲下来,看见泥面上有一串脚印,是她上午走过的。脚印里的水还没有干透,浅浅的一层,映着天。她看着自己的脚印走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往回走了。
晚上林望潮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吃饭,他今天比平时饿,吃了两碗粥,又添了半碗。她吃完了坐在旁边等他吃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没什么节奏,就是随便敲。他吃完把碗放下,她收了碗去洗。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嫩叶,叶子卷着还没有完全张开,像几根绿色的针扎在枝头上。
她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站在灶间门口,看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扣在架子上。“陈阿土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他那块杉木如果我再不去拿,他就拿去给他自己做棺材板了。”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舍得?”
“他说的。”他靠着门框站着,“他还说了一句话,说船修来修去还是那条船,人修来修去就不是那个人了。”
她把手里的碗扣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他说得对。”
“他说的不一定对。”
“那他为什么说?”
他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破瓶子里的花调整了一下方向,新插的那两朵朝着门口,花瓣在灶间的光里薄薄的。她看了一眼那两朵花,然后转身去擦灶台了。抹布在灶台上转了一圈,擦掉了中午做饭溅出来的油星。擦完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明天我去滩涂,”她说,“你去不去?”
“我去码头。把船尾那块板修完。”
“修完了呢?”
“修完了再看。”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灶间,他去了院子里,她回了里屋。灯熄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只有石榴树叶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看见了小满昨天送来的那两朵花中的一朵,不知道怎么掉在地上了,花瓣沾了露水,贴在地面上。她蹲下来把花捡起来,花瓣没有破,只是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拿进屋放在了灶台上。另一朵还在瓶子里,两朵花并排搁着,一朵站着一朵躺着。她看了一会儿,出门了。
到了滩涂上她走了半个来回,今天捡的东西比昨天少,只有两片碎瓷和一根细绳子头。走到大石头旁边的时候她看见石头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花,是一块小石头,灰色的,圆圆的,搁在花旁边。石头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同一个人放的,也许是另一个人。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小石头,石面是凉的,被海水磨得很光滑了,摸上去像一块旧瓷片。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走完滩涂回到码头的时候,林望潮已经把船尾那块板修好了。他坐在船头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她走过去把竹篮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他修好的那块板。楔子嵌得很平,摸上去和旁边的板面一样平,没有凸出来。她用手按了按,板不动。
“修好了?”
“修好了。”
“那块杉木不用了?”
他把烟头摁灭了,放进口袋里。“用不用再看。这块板还能撑一阵。”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撑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竹篮拎起来。他坐在船头上没有动,看着她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船头上,背后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几条船在走,船尾拖着细细的白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了。
走到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青石板上有一朵花,紫白色的,花瓣还新鲜。不是她放的,不是小满放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梗的断口是手掐的,掐得不太齐整,留下了一小截毛茬。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没有碰,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还躺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她转过头,继续往家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有个人。她走进院门,看见陈阿土的媳妇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几个青团。她看见许阿栀回来,把碗递过来。“阿栀,清明快到了,家里做了几个青团,给你送几个来。”
许阿栀接了碗。青团还温着,隔着碗底暖着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青团,绿绿的,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谢谢婶。”
陈阿土媳妇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两摞码好的柴,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碎瓷片。“你这窗台倒是收拾得齐整,”她说,“我那个窗台上堆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笑了一下,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阿栀。“你祖母以前也喜欢在窗台上摆东西,”她说,“摆一排石头,都是从滩涂上捡的。她说石头放在窗台上,窗户就有东西看了。”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远了。
陈阿土媳妇的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许阿栀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碗青团,碗底还温着,暖意从粗瓷里往外渗,渗进她的手指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碎瓷片,走过去把青团碗搁在窗台上,搁在蓝色花纹的那片碎瓷旁边。碗沿挨着碎瓷片,青团的绿色和瓷片的白色排在一起,像是谁特意放的一排东西。搁碗的时候碗底在窗台上压了一下,她端起碗看了看,窗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圈,碗底压出来的,圆圆的,印在碎瓷片旁边的窗台面上。她看了一眼那个灰圈,没有擦。她伸手把蓝色花纹的那片碎瓷挪正了一点,碎瓷片在窗台上移动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她看了一会儿那排碎瓷片、那个灰圈和那碗青团,端起碗进灶间去了。她走的时候窗台上那排东西排在一起,青团在碗里挤着,碎瓷片在碗旁边排着,灰圈在碎瓷片旁边印着,都在窗台上等着。
她把青团搁在灶台上,和破瓶子并排放着。青团在碗里挤着,一个挨着一个,绿色的,圆圆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生火了。火苗从灶口扑出来的时候,她把那碗青团往灶台里面推了推,怕火燎到它们。推完了她蹲在灶前面看着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火在跳。
那天晚上林望潮回来的时候,她跟他说了青团的事。他坐下来拿起一个青团掰开看了看,里面是豆沙馅的,黑黑的,黏黏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陈阿土媳妇做的?”
“嗯。”
“她怎么想起来送这个?”
“清明快到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青团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清明你去不去祭海台?”
“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边,手指上还沾着青团的面屑,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她洗完碗把碗扣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擦完手她把抹布搭好,转身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青团碗,又看了一眼瓶子里的花。两朵花在瓶口上挤着,花瓣在灶间的光里薄薄的。
“那明天你修完船早点回来,”她说,“去滩涂上再捡一趟,春天了,东西多。”
“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她站在灶间里,把灶台上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碗架上的碗碰了一下,轻轻响了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枝上那些新叶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可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枝条上的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了,松手又弹回来。他碰了两下,收回手来,转身进屋了。她还在灶间里,水声已经停了,碗扣在架子上沥着水。她听见他进屋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灶台上的青团在碗里安安静静地搁着,破瓶子里的两朵花也安安静静地开着。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瓶子里的花瓣。花瓣是软的,凉的,碰一下,花瓣弯了弯,没有掉。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花粉,细细的,淡黄色的。她没有擦,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收拾碗筷了。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碰着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