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那天,白天还好好的。
码头上有人补网,有人修船,有人蹲在岸边把缆绳一圈一圈地绕好。太阳照在海面上,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暖意,不像前几天那么凉。老周从码头上走过,跟人打招呼,声音也正常。老邱蹲在自家船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跟平时一样。陈阿土家的院门开着,陈阿土媳妇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响。许阿栀从巷口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可她心里知道,不平常。她昨天夜里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醒了三四次,每一次醒过来都听见远处有动静,仔细听又没了。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梦里全是船,一条接一条地开出去,她在岸上追,追不上。
天亮之后她起来,灶间里的火生好,粥熬上,林远航还在睡。她坐在灶前搓了一会儿绳,搓完一根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绳子搓得松,不匀,她拆开重新搓了一遍。搓完她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巷子里的动静。巷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比平时多。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天下午陈阿土家的院子里又有人来了。
许阿栀是从林望潮回来的脚步声中知道的。他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天还亮着,他推门进来,在院子里洗了手,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坐在门槛上搓绳,没有抬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进灶间喝了口水,又走到院子里来,站在她旁边。
“陈阿土家又聚了。”他说。
“什么时候?”
“刚才。老周、老邱、姓刘的、姓赵的,都去了。”
她手里的麻线停了一下。“陈阿土叫的?”
“不知道谁叫的。我路过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那几块杉木边角料又翻出来看了看。有一块能做一个楔子,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了。
天暗下来之后,码头上的人开始多了。
许阿栀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踩在石板上,从巷子这头到那头,往码头方向去了。她把手里那根麻线搓完了,绕成圈放进竹篮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在走,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去,脚步有轻有重,有快有慢,都往码头方向去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动,看着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她没有数,可她知道很多人。
林望潮从灶间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影。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进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我出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看。”
他转身回屋拿了手电筒,披上那件旧棉袄,从她旁边走出去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子,混进那些往码头去的人影里,很快就分不清了。巷子里的人还在走,脚步声响了一会儿,慢慢少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林望潮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岸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没有人说话,都看着那些船。船泊在浅水里,一条挨着一条,缆绳绷得紧。有人在船上解缆绳,动作很轻,绳子落在船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截网线头,是他从石阶青苔里捡的那截,灰白色的,细,被水泡得发软。他把网线头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看见老周在船上,弯着腰把网从船舱里拖出来。他看见老邱在另一条船上,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他看见姓刘的、姓赵的,各在各的船上,各忙各的。他看了一圈,没有看见陈阿土。陈阿土的船泊在码头最边上,船上没有点灯,缆绳还系着,没有人上去。
他看了一会儿陈阿土的船。那条船泊在最边上,船身微微往一边歪着,缆绳绷得不紧,垂在水面上。船里没有灯,舱板盖着,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网线头。他没有把网线头拿出来,只是隔着口袋的布捏了一下,捏紧了,又松开了。然后他转过身,往码头边沿走了几步,站在石阶上。
船一条一条地开出去。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一条接一条,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拉出一串亮。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灯在水面上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一条接一条地没入黑暗里,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黑,什么也没有了。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有人往回走了,有人还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空荡荡的,船一条也没有了,只剩下泊位空着,缆绳松松地垂在水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往家走了。
许阿栀没有睡。她把林远航哄睡了,坐在灶台前面,灯没有点,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墙壁,一明一暗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远处码头方向有动静——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一条接一条,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贴着水,到了巷口就散了。她听了一会儿,回屋拿了那条围巾裹上,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有人。她走到老榕树底下,站住了。
榕树底下能看见码头。天虽黑,可码头那边的灯火能看见一些——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的,在暗处亮着,像一把撒在水面上的碎银子。她站在榕树底下,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粗的,硌手。她看着那些灯,开始数。
一艘。两艘。三艘。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数给自己听。船一条一条地从码头那边开出去,灯在水面上移动,往黑处走。她数到第十艘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前面的没有数错,她接着往下数。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她停了。
三十一艘。
上一次祭海那天,她站在这里数了二十三艘。那次没出海的七户人家,这次也出了海。二十三变成了三十一,多了八艘船。可上次没出海的只有七户。七户,加上上次出海的二十三户,是三十。可这次是三十一。那第八艘是从哪里来的?她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哪家换了条新船,也许是哪家借了别人的船,也许是哪家的船从外地回来了。她想不出来。她没有再想。她又数了一遍,从第一艘数到最后一艘,数完了,是三十一。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攥了攥,手指头有些僵,攥了两下才松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沾了树干上的干树皮碎末,碎碎的,褐色的。她没有擦,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碎末吹掉了,手指上还剩一点灰印子。她把手指头收拢了,攥了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
是白天她抄完三十张之后剩下来的最后一张,写废了的,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海”字的三点水写得像一条弯线,“养”字的一撇拉得很长。她本来要扔掉的,可没有扔,揣在口袋里带出来了。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得纸面发皱。然后她蹲下来,把纸条搁在膝盖上,开始叠。
先对折。对折的时候纸面上的“海”字被折到了反面,看不见了。她把折好的纸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养”字被夹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咱”字。她把方块的一角往里收,收成一个尖,再把两边的纸往外翻。翻的时候纸边有一点毛,她用指甲把毛边压平了。翻完了她看了看,船头太尖,船尾太窄,她把船头往里按了按,又按了按,才叠成一只小船。叠好了她把纸船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纸船很小,拇指那么长,纸面上的铅笔字被折痕压断了,断成了几截,“海”字的三点水一截在船头一截在船尾,“养”字的一撇折到了船底,“咱”字露在船帮上只剩半边,“四百年”的“四”挤在船头的一个小角里,笔画糊成了一团。她把船翻过来看了看,又把船翻回去。手指头在船帮上捏了一下,捏紧了。
她把那只纸船搁在榕树根上。树根突出地面,盘成一团,她找了一个平一点的位置,把纸船放上去,船头朝着海的方向。纸船在树根上停住了,被风一吹,晃了晃,没有掉。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把船头扶正了,让它对准码头那边的方向。然后她站起来,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她对着黑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人听。
“没去的,海会记得。”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纸船在树根上微微颤着。她蹲下来,蹲在榕树根旁边,看着那只纸船。纸船搁在树根上,被风一吹,晃了晃,船头偏了一点,又正回来了。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船往树根里面推了推,让它离树根的中心近一些,不容易被风吹掉。推完了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膝盖的麻劲过去了才松开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树干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片干树皮,碎碎的,落在掌心里。她把那片干树皮捻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看不见了。然后她转身往家走了。
回到家里,林远航还在睡,被子又蹬开了。她给他掖好被角,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躺下,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码头那边的柴油机声已经远了,听不见了。巷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间,把灶台底下的柜门打开,把里面那几张没有塞出去的纸条拿出来,理了理,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她坐在灶台前面,手放在灶台上,摸到台面上那道旧痕,凹下去的,滑滑的。她的手指在旧痕里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坐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彻底灭了,灶间里暗得看不见手指。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还是黑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子里没有人,可她知道有人。三十一艘出海了,比上一次多了八户。上一次没动的那七户人家,这次也动了。她不知道那七户人是因为她的信留下的,还是因为别的。祭海那晚他们没出海,可破戒夜他们出了。她的信没能留住他们。她又想,也许留住了,也许只留住了一个晚上。她不知道。她只能假设是她的信。必须这么假设。不这么假设,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夜里还站得住站不住。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边透出了一丝青灰色。
林望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推门进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屋。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块杉木边角料又翻出来看了看。有一块能做一个楔子,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了,松手又弹回来。他碰了两下,收回手来,转身进屋了。
许阿栀坐在灶台前面,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回来了?”
“回来了。”
“都出海了?”
“都出海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火苗贴在锅底慢慢地烧。她蹲在灶前看着火,火光映着她的脸。他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按着那道旧痕。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嘟咕嘟的。她手里拿着一根柴,没有立刻放进灶膛里,捏着柴听了一会儿水声。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她用指甲在裂口里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干木屑。她把木屑捻碎了,碎末落在膝盖上,她用手掌抹掉了。
“你昨晚出去了?”他问。
“出去站了一会儿。”
“看见什么了?”
她手里的柴停了一下。她想说“三十一艘”,也想说“那七户也出了”。她张了张嘴,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柴送进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贴住了。
“没看见什么。”她说。
他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水在锅里开始响了。她走到灶台边上,把昨天搓好的麻线圈收进竹篮里,放在灶台底下。他喝完碗里的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她听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院门响了一下,他出去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搭在灶台上,没有动。灶台上的破瓶子里插着几朵花,是新放的,花瓣还新鲜。她看了一会儿那些花,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洗碗了。
那天上午她出了门。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根麻线,像是要去滩涂。她没有去滩涂,她走到老榕树底下站住了。榕树根上那只纸船还在,夜里被风吹了一下,挪了位置,船头朝着巷子那边了。她蹲下来,把纸船拿起来看了看。纸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有点软,铅笔字迹模糊了一些,可那行字还在,被折痕压断了,断成了几截。她把纸船放回树根上,把船头重新朝着海的方向摆正了。然后她站起来,往码头走了。
去码头的路上她经过了老周家门口。门关着,烟囱是冷的。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可她记住了那扇门。她又经过了老邱家门口。门也关着,院子里晾着一条网,网没有收,在风里轻轻晃。她经过了姓刘的家门口,经过了姓赵的家门口,经过了堂叔家的门口。每一家的门都关着,烟囱都是冷的。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可她记住了那些门。她走到了陈阿土家门口。陈阿土家的院门开着一条缝,院子里没有人,竹竿上晾着一件衣服,是昨天晾的,还没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继续往码头走了。
码头上空荡荡的。船都出海了,泊位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条旧船搁在岸边,缆绳松松地垂着。她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潮水退了,水线在第二道石阶下面,露出来的石面上湿漉漉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到手腕。她的手指在水里碰到了石阶边上的青苔,滑溜溜的,她没有按它,只是碰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了。她把手指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往家走了。
经过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只纸船还在树根上,船头朝着海的方向,风一吹,微微颤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望潮还没有回来。她推门进去,在灶台前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温着粥。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烫,她沿着碗边吸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她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阳光很好,石榴树的新叶在光里泛着一层亮。她走到石榴树底下,看见树根旁边落着一片叶子,是昨天夜里风吹掉的。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子是绿的,边角有一点卷,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放回树根底下,用土压了压。压完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压叶子的土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她看了看那个指印,站起来,转身进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