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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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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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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海岸线》连载

第一十五章 渔汛稀了

四月初,渔汛来了,可比往年稀。

往年这时候,码头上早就热闹了。船一条接一条地出海,天不亮就听见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一条接一条地开出去,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拉出一串亮,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银子。今年出海的船少了一半,剩下的几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来的时候舱底浅浅一层,盖不住舱板。陈阿土从码头回来那天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头扔了一地,他媳妇出来扫地的时候扫了七八个。

林望潮今年没有出海。他的船底那块板换了还不到半个月,新板吃了水微微发胀,和旧木头接得很紧,船身不漏。可他不出海的原因不是船。他蹲在码头上看了几天,回来跟许阿栀说,今年鱼少,出去也是白烧油。许阿栀没有接话。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搓着麻线,搓完一根换一根。他知道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她也知道——陈阿土的船出海了,头一网还行,第二网就薄了,第三网回来的时候舱里只有小半舱,鱼小,杂,卖不上价。陈阿土下了船,蹲在码头上没走,蹲到天黑了才回家。

渔汛稀了。这话不用谁说,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往年四月是渔村最忙的时候,今年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几条船泊在岸边,缆绳松松地垂着,船身被潮水推着轻轻地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陈阿土家院子里的密会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头一回是陈阿土叫的。傍晚他走到林望潮家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没进来,说了一句“晚上来我家坐坐”,就走了。林望潮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天暗透了才出门。走到陈阿土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老周,邱婶的男人老邱,还有两个林望潮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大概是陈阿土船上的伙计。几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搁着一壶茶,几个粗碗。陈阿土给每人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坐下来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先说话了。

“今年这鱼,没法打了。”

“没法打也得打。”老邱说。

“打回来那点东西,油钱都不够。”

“不够也得打。不打吃什么?”

陈阿土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没有插话。林望潮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只粗碗,碗沿烫手。他喝了一口,茶是陈阿土媳妇泡的,粗茶,涩,喝下去喉咙里发紧。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听他们说话。老周说今年近海的鱼少,都跑到外海去了,可外海风浪大,小船出不去。老邱说不是鱼跑了,是鱼没了,去年那几网打得太狠了,网眼密,连鱼苗都捞上来了。一个年轻人说他们船上有张密网,是他爹留下来的,去年秋天用过一回,捞上来的全是小的。陈阿土这时候开口了。

“那张密网,”他说,“别用了。”

“不用密网,连小的都捞不着。”

“捞着小的有什么用,卖不掉,晒鱼干都嫌小。”

“那你说怎么办?”

陈阿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他用手指把茶梗捻出来放在桌上。林望潮这时候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茶面上也浮着一片茶叶梗,他用手指捻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捻出来的茶梗搁在桌上,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粗些,一个细些,都是深褐色的,被茶水泡软了。谁也没有看谁。院子里又安静了。林望潮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的碗搁在膝盖上,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想起去年秋天,密网的事他也听说过,有几家偷偷用了,捞上来的鱼小得可怜,码头上收鱼的看了一眼就走了,那几家把鱼拉回去自己腌了,晒干了也没有卖出去。他没有说这件事。他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一直听到夜里风凉了,几个人散了。

第二回密会他没有去。陈阿土又来叫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补网,许阿栀坐在门槛上搓绳。陈阿土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晚上来坐坐”,他应了一声,没有动。陈阿土走了之后许阿栀问了一句:“你不去?”

“去不去都一样。”

“他们说什么了?”

“说渔汛稀了,说密网的事。”

许阿栀手里的麻线停了一下。“陈阿土怎么说?”

“他说别用密网。”

“别人怎么说?”

“别人说不打吃什么。”

许阿栀没有再接话。她低头搓绳,手指在麻线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林望潮蹲在院子里补网,网是前几天补过的那张,有几个网眼补得松了,他把松了的线头重新收了一遍。收了几个,他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网叠起来放在一边。

许阿栀把他叠起来的网接了过去,重新抖开铺在地上。她蹲下来,手指在网面上走了一遍,走到一处停了一下,按了按,然后从竹篮里拿出梭子,把那个网眼的线拆掉,重新补。她补得很慢,梭子穿过网眼的时候轻轻的,一针过去,线收紧了,网眼比刚才紧了一些,和旁边的连在一起。补完一个洞,她拿起旁边林望潮补过的那个网眼看了一下,那个网眼他补得松了,线头没有收到底,她拆了重补。补完了她把它和旁边他没补过的网眼比了一下,大小一样了。她换下一个,手指在网面上走,摸到一处松了,就停下来补,补完了继续摸。

补到第三个洞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走了几家。”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周家,邱婶家,陈阿土家院外。”她手里的梭子没有停,“没人跟我提祭海的事。”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那个洞补完了,线头收紧了,用牙齿把线咬断,把梭子放在膝盖上。

“去年这时候,”她说,“老周家媳妇还来问我祭品清单。今年没人来。”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梭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我准备一家一家问。”她把梭子放回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们不来,我就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嗯。”

第二天早上她提着竹篮出门了。竹篮里搁着那张祭品清单,纸上有几个名字,用铅笔写的。她走到老周家门口的时候,老周媳妇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抓着一把碎米往地上撒,鸡围过来啄,咯咯咯地叫。许阿栀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说了一句“周婶,祭海的祭品清单我带来了”。老周媳妇喂鸡的手停了一下,抓了一把碎米撒出去,鸡又围过来啄。她没有回头,说“阿栀,今年鱼不好,祭品的事……”话没说完,许阿栀把清单放在门槛上,说“清单搁这儿了,你看看”。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等老周媳妇回答,也没有回头。走出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铅笔灰,灰黑的,蹭在指腹上。刚才把清单搁下的时候,纸上的铅笔字蹭了她一手。她没有擦,继续走了。

走了七家。五家说去,两家没应。应了的那几家有的说“我去”,有的说“我看看”,有的只是点了点头。没应的两家,一家是村东头姓刘的,一家是后巷姓赵的。姓刘的说今年鱼不好,没钱买祭品。姓赵的说他不信这个。她站在姓赵的家门口的时候,姓赵的坐在院子里劈柴,没有抬头。她说“赵叔,祭海的事”,他说“我不信那个”。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回到家,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坐下来喝了口水。他从她篮子里看见那张纸,纸上面的名字有几个打了圈,有的没有。她手指上的铅笔灰还在,蹭在指腹上,灰黑的。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竹篮里。

“走了几家?”他问。

“走了七家。五家说去,两家没应。”

“哪两家?”

“村东头姓刘的,还有后巷姓赵的。”

他削着楔子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竹篮里。

“姓刘的说今年鱼不好,没钱买祭品。姓赵的说他不信这个。”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篮子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在灶台边上抚平了,“我明天再去一趟。”

“再去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去了就行。”

她把纸放回竹篮里,走到灶台前面生火。灶膛里的火起来的时候,她蹲在灶前面看着火,火光映着她的脸。他坐在门槛上削楔子,削完了第二个,放在一边。木屑落了一地,他站起来拿扫帚扫,扫到灶台边上,扫帚停下来。他看见了她手指上的铅笔灰。他放下扫帚,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端过来放在灶台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盆里洗。水很快变浑了,铅笔灰在水里散开,灰黑色的,一缕一缕的。她洗了两遍,手指上还有一点灰印子,在指缝里,洗不干净。她没有再洗,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把盆端走倒掉,放回水缸边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蹲回灶前,继续添柴。

“陈阿土昨天又来了。”她说。

“说什么了?”

“说他家那塘蛏苗要放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蹲下来看着她。她手里那根柴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还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阿栀,祭海那天,你来叫我一声。’”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她手里那根柴没有立刻放进灶膛里,她捏着柴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柴是干的,粗的,表面有一层干透了的树皮。她的手指在树皮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片干皮,落在膝盖上。她把那片干皮捻碎了,才把柴放进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贴住了。

“他们不来,我就去。”她说,“一家一家去。”

他站在灶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摸了一遍那道凹痕。“嗯。”他说。

她转过身去,拿刀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开始冒热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阳光很好。石榴树的新叶在光里泛着一层亮。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削好的两个楔子捡起来,放在工具箱里。木头楔子放在铁工具旁边,轻的,白的,和铁不一样。他合上工具箱的盖子,站起来。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码头。潮水退到了第二道石阶,露出来的石面上湿漉漉的。他走到棚子那边,把棚子门打开看了看里面那两张网。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网架上。他把上面那张拿下来,抖开铺在码头上,又看了一遍。补过的地方都收着,没有松。他蹲下来,从头到尾把网摸了一遍,摸完了把网叠好放回去。

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老周从码头上走过来。老周手里提着一只桶,桶里装着小半桶鱼,鱼小,杂,不活,翻着白肚皮。他看见林望潮,停了一下。

“望潮,今年出海了没有?”

“没有。”

“没出也好。出了也打不着什么。”他把桶提了提,鱼在桶里晃了一下,“我今天这半桶,卖不卖得掉还不知道。”

“拿到镇上去看看。”

“镇上也不行。今年都一样。”

老周提着桶走了。林望潮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过身往家走了。走到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石板上有一朵花,紫白色的,花瓣还新鲜。他蹲下来看了看,花梗的断口是手掐的,该是早上放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在院子里搓绳。她蹲在竹篮旁边,手指在麻线上走,一圈一圈地绕。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她搓完了一根,把绳子绕成圈放在竹篮里,又拿起一根。他看着她搓绳,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骨头针,放在她膝盖旁边。

“这个还你。”

她看了一眼那根针,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针面上没有灰,干净,是他昨天擦过的。她把针捏在手里,没有放回竹篮里。

“你用它补了几张网?”

“两张。”

“补得好?”

“好。比铁针紧。”

她把针放回竹篮里,放在最底下。“下次用再来拿。”她说。

“嗯。”

她把那根麻线搓完了,绕成圈放在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院子里的光斜了,石榴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墙上。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块碎木头又翻出来看了看,有一块能做一个什么小东西,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了。她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还去船上睡?”

“去。”

“棉袄。”

“带着了。”

她转身进去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间拿了棉袄,往码头走了。

码头上没有人。天已经暗了,海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船只剩一个黑影子。他走到017号船旁边,踩着跳板上船,把棉袄搁在船头的舱板上。船里空空的,舱底积了一点水,他用瓢舀了泼出去。船身上新换的板被潮水泡了半个月,颜色比刚换上去的时候深了一些,和旁边的旧木头接得很紧,看不出补过。他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海。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水,远处的船灯在雾里一明一灭的。风从水面上来,凉,他把棉袄披上了,坐在船头上。

夜里他躺在舱板上,身下垫着棉袄,船身被潮水推着轻轻地晃。他翻了个身,面朝船舷,新板嵌在船底的位置就在他头底下不远的地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板,板被水浸着,凉凉的,表面光滑。他摸了两遍,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他听见船底有水声,很轻,是水从船底流过时擦着木头的声音。他把耳朵贴在舱板上听了一会儿。水声在船底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上,望着月亮。月亮在云层里走,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遮住。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闭上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了。月光照在水面上,亮了一片。他躺在船上,望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船身晃着,像一只搁在水面上的摇篮。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东边的天还没有亮透,青灰色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贴着水。他躺在船上没有动,听了一会儿码头上早起的动静。有人在码头上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又远了。他从船上坐起来,把棉袄穿上,下了船,往家走了。

走到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石板上那朵花还在,花瓣上凝着一层薄露水,在晨光里微微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已经醒了,灶间里的火刚起来,锅里的水还没有响。她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

“船里冷不冷?”

“不冷。”

她把粥盛好了端过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喝粥。她坐在对面,手里搓着一根麻线,搓了两圈又放下来。

“今天还去问?”

“去。”

“昨天那两家?”

“先去老周家。老周家媳妇昨天没应,今天再去一趟。”

他喝了一口粥,含了一会儿咽了。“去的时候,把祭品清单带着。”

她看了他一眼。“带着干什么?”

“给她看。让她知道要准备什么。”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麻线绕成圈放在桌上,站起来去灶台前收拾东西。粥在锅里还温着,她盛了一碗给自己,坐下来跟他一起吃。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薄薄的,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石榴树的新叶照得发亮。

吃完了饭他拿了工具箱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往码头走了。

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几条船泊在岸边,缆绳松松地垂着。他走到017号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新板。板被潮水泡着,颜色比刚换上去的时候深了一些,和旁边的旧木头越来越像了。他伸手摸了摸板面,板面光滑,没有凸起。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

潮水开始涨了。水线从第二道石阶慢慢往上走,过了第三道石阶,正在往第四道石阶爬。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潮水,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到手腕。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水从指缝里流过。他的手指碰到了石阶边上的青苔,青苔滑溜溜的,底下有一样东西,硬的,细的。他把那样东西从青苔里捡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是一截网线头,灰白色的,细,被水泡得发软,缠在石阶边上的青苔里,不知道是谁的网破了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往家走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截网线头,线头软软的,细,被他的手指捻来捻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把网线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院墙根底下的一堆碎木头旁边。然后他进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那截网线头,可他就是收了,还把它带回家,搁在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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