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时候,院墙外那丛花开了。
开得不算盛。稀稀落落的几枝,紫白色的花瓣在早晨的光里薄薄的,几乎透光,风一吹就晃,晃几下就落一瓣。落在墙根的青苔上,落在石板缝里,落在那片踩实了的泥地上。许阿栀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地上已经落了好几瓣了,花瓣缩着,边角已经开始卷,沾着夜里的潮气,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她蹲下来捡了两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薄得能看见手心的纹路,轻轻一动就皱了。她把手心里的花瓣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来没有扫。
小满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来的时间不固定。她来的时候不急,走到门口先站着等一会儿,等许阿栀把手里的活放下,或者等她从灶间里探出头来。她不喊门,也不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着,或者背在身后,等许阿栀看见她了,她才开口。她每次来都比上次多一点点什么,上次是手心里攥着的一根草茎,这次是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碎叶子,下次可能只是鞋面上换了一双新系的鞋带。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许阿栀总能一眼就看出她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朵花,是从院墙外面摘的,紫白色的,花梗用麻线扎成一束。扎得不太整齐,有一根花梗长出来一截,斜斜地翘着。她把花束放在门槛上,说“给你”,然后站好了把上一句唱了一遍。那是第三句,她回去练了五六天,转弯的地方已经顺了,高处的音也到了位置,没有短。她唱完之后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等着许阿栀说话。今天她没有扎辫子,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翘,像是早上起来没有梳透就出门了。
许阿栀从灶间走出来,在门槛上蹲下来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花是新鲜的,花瓣还没有蔫,花心里凝着细小的水珠,有一滴从花瓣边缘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把花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小满。“唱得稳了,”她说,“下一句你听好了。”
她唱了第四句。这一句比前面的都长,中间有两个转弯,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最后收在一个很轻的尾音上。她唱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唱完她看着小满。
小满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哼。第一遍哼到第二个转弯的地方停住了,那个往下的弯她拐不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停下来,又从头哼了一遍。第二遍还是那个地方卡住了。她没有急,站在那里把那一小段单独哼了两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顿一下。许阿栀没有催她,蹲在门槛上等着,把那束花在膝盖上放平了,又把那根翘出来的花梗往里掖了掖。小满哼到第五遍的时候那个弯拐过去了,虽然拐得有点生硬,像一个人绕过了一个不熟悉的墙角,可没有断。她接着往下走,走到了尾音,尾音没有托住,落下去了一点。她唱完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
“尾音还要练,”许阿栀说,“你今天先练到这里,回去把这一句唱熟了再来。”
小满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湿泥,是来的路上踩到的。她抬起头来。“阿栀姐,我爹昨天出海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许阿栀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问我唱的那个歌,是谁教的。我说是你。他问我学这个干什么。我说唱了海就听见了,海听见了就会护着你。”小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她爹当时的表情。她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绕了一圈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半天。系完了他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唱吧’。”
许阿栀蹲在门槛上没有动。她手里还拿着那束花,花梗被她握得微微发热了。她看着小满的脸,小满的脸在阳光底下干干净净的,额前有几根碎头发贴在皮肤上,是刚才哼歌的时候出的汗沾的。她忽然注意到小满的眼睛跟她娘年轻时候的眼睛很像。她没见过小满的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可她从这双眼睛里能看出来——小满的娘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头发散着,站在一个人面前,等一句话。
“那你唱吧,”许阿栀说,“你唱的时候他在听,你就继续唱。”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走了。这一次她没有跑太快,步子均匀,辫子在身后轻轻晃着,跑到巷口转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许阿栀一眼,然后转弯不见了。那束花留在门槛上,许阿栀把它拿进屋插在灶台边的破瓶子里。瓶子里前几天的花已经蔫了,她拔出来放进布袋里,和新花并排放在一起。新花插进瓶子的时候站住了,花瓣在灶间的光里薄薄的,紫白色里透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她插花的时候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下,瓶子缺了一角,缺口的边缘被她摸过太多次了,已经不扎手了,光滑得像被水冲过很久的石头。
那天下午许阿栀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听见巷口那边有人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在说什么,低的那个应了两声,然后高的那个笑了一下,笑声短促,笑完就停了。她没有听见她们说的是什么,也没有走到巷口去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搭上竹竿,抻平了衣角,拍了拍上面的褶皱。竹竿上的麻线已经收了,竹竿空出来了,晾衣服正好。她搭完最后一件衣服,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忽然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歌声,不是小满的声音,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哼了一句什么,哼到一半停了。然后是一阵笑声,两个女人一起笑,笑声顺着巷子传过来,到了她家院门口已经薄了。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大概是在说笑,笑完了就散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晾衣服时滴下来的水珠,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泥地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那天傍晚小满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带花,手里空空的,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一些,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她站在门槛外面,等许阿栀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她了,才开口。“阿栀姐,”她说,“我唱给我娘听了。”
许阿栀手里拿着锅铲,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出来。“她怎么说?”
“她听完没有说话。后来她问我,这个是跟你祖母学的吗。我说是阿栀姐教我的。我娘就没有再说话了。后来她去灶间做饭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哼了一句。”小满停了一下,“哼的就是你教我的那一句。”
许阿栀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一点油星,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娘哼得对不对?”
“有一点不对。她的尾音往下坠了。”小满说。
“那你教她。”
小满愣了一下。“我教她?”
“你唱得比她准,”许阿栀说,“你教她。”
小满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垂着,手指动了动。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阿栀姐,那我明天教我娘的时候,能不能把她带到你这里来?”
“不用带来,”许阿栀说,“你教她就行。”
小满站在那里想了一下。“那我教她的时候,我唱一句她唱一句,像我跟你学的那样?”
“对。一句一句来。”
小满点了点头,走了。这次走得快了一些,步子比来时轻,鞋底拍着地面的声音也亮了一些。许阿栀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铲。锅里的菜还在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她转身回灶间去了。转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第一句的时候,祖母站在她对面,她唱一句祖母唱一句,祖母唱完了让她跟着哼,哼到转弯的地方她总是卡住,祖母就停下来等着,不急,手里继续搓她的麻线。后来她学会了,祖母把布袋递给她,说“歌在我嘴里,我不在了,歌在你嘴里”。她当时没听懂那句话,现在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小满跑远了,忽然觉得听懂了。歌在她嘴里,她教给了小满,小满教给她娘。布袋里的歌还没有唱完,可唱的人多了一个。
第二天小满没有来。许阿栀早上起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丛花。昨天还开着的那一枝今天已经蔫了,花瓣卷着边,颜色从紫白变成了灰白。她站在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剪那枝蔫了的,转身进去了。中午的时候她出来晾麻线,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风从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几片落花瓣吹得翻了几个身,滚到墙根底下停住了。她晾完麻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搓了一根麻线,又搓了一根。到了下午她烧了水,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喝了一口,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口还是空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第三天她起得更早一些。天刚亮透的时候她已经把灶间的火生好了,粥在锅里煮着,她走到院子里把那丛花又看了一遍。昨天蔫了的那一枝已经掉了两瓣,落在墙根的青苔上。她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往巷口那边扫了一眼,巷口空着。她回灶间把粥盛出来,坐在门槛上喝完了。喝完粥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口还是空的。她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那边空荡荡的石板路,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搓麻线了。搓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麻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巷口没有人。她低下头继续搓。
第四天小满来了。她跑得有点急,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阿栀姐,”她说,“我娘学了。”
“学会了吗?”
“学会了两句。她学得慢,比我还慢。第一句学了两天,第二句学了一天半。”小满说,“第一天我娘坐在灶间里学的,她说她不能坐在堂屋里,堂屋里我爹在。她坐在灶间里,我站在她旁边教她。第一句她学了半天,唱到第五句那个尾音的时候她总是往下坠,我说你往上挑,她说挑不上去,我说你气往下压一压再往上送,她试了好几次才上去。第二天她在灶间做饭的时候哼了一遍,哼到一半我爹进来了,他问她在唱什么。她说没唱什么。他就没有再问了。他出去之后她又哼了一遍,这一次哼完了整句。”小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说到“我娘停了一下”的时候,自己的嘴唇也抿了一下,像在模仿她娘的那个“停了一下”。她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她接着说,“第三天她在灶间里学第二句的时候,我爹坐在堂屋里。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我娘唱完了第二句,堂屋里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始唱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爹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我娘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唱完了。”
许阿栀蹲在门槛上听着,手里的麻线没有动。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娘唱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灶间门口站着。我听她唱完了整句才走的。”
许阿栀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小满。小满站在门槛外面,仰着头看她,脸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红晕,眼睛亮亮的。“你教得很好,”许阿栀说,“你娘学得也很快。”
“我娘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听过这个调子,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以为就是唱着玩的。她说现在才知道。”小满顿了一下,“她还说,她小时候听我外婆唱过,外婆死了以后就再也没听过了。她说今天唱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外婆的声音了,外婆的尾音也是往上挑的,跟她自己不一样。”
许阿栀听到这里,手里的麻线头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她把那根麻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小满。“你回去跟你娘说,”许阿栀说,“不用谢我。她唱了,海就听见了。她自己的名字在歌里,海才知道护着谁。”
小满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像是在等什么。许阿栀从门槛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那几根被汗沾住的碎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小满的头发在她手指间滑了一下,软软的。她拨完手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一下。“回去吧,”她说,“明天再来,我教你第五句。”
小满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墙角那边轻轻翻了个身。她转身跑了,跑得比平时快,辫子在身后甩着,跑到巷口转弯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直接跑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啪地响着,远去了。
许阿栀站在院门口没有动。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衣角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门槛旁边的地上有一朵花,紫白色的,刚从院墙外面落下来的,花瓣还没有蔫,花心里凝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花拿进屋,放在了灶台上。灶台上破瓶子里的花还开着,新花插在旁边,和瓶子里的花并排摆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两朵花,去灶间生火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前面烧火的时候,又听见巷口那边传来歌声。这一次是两个声音,一高一低,高的那个是小满的,低的那个有点哑,像是嗓子还没开透。两个声音在巷口那边唱着,高的那个先起头,低的那个慢半拍跟上来,像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踩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印走。高的那个唱到转弯的地方放慢了一点,低的那个跟着慢下来,两个人一起把那个弯转过去了。转弯之后高的那个加速,低的那个也加速,两个声音重新并在一起,走到尾音的时候高的那个托着往上走,低的那个跟着往上托,托到高处两个人一起停了一下,然后一起落下来。落下来之后停了一拍,然后高的那个又起了第二句,低的那个慢半拍跟上去。这一次低的那个没有掉队,从头到尾跟上了,两个人唱得越来越齐,后来分不太清哪一个是谁的了。
许阿栀蹲在灶前面没有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根柴,没有立刻放进灶膛里,捏着那根柴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那两个声音在巷口那边一高一低地唱着,唱到转弯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慢下来,转弯过去之后又一起加速。她把那根柴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柴面上摸了一下,柴皮是粗糙的,有一层干透了的树皮,摸上去硌手。她又听了一会儿,手指从柴面上收回来,碰到了自己的喉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堵着,又像是什么东西想要出来。她的手指在喉咙上停了一下。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拿起柴来,往灶膛里送了进去。火苗碰到柴,跳了一下,把她手里的光晃了晃。锅里的水开始响了,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她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听着外面那两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唱,唱到后来分不太清哪一个是谁的了。她听了一会儿,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后来那两个声音停了。巷口那边安静下来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许阿栀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口那边空了,没有人。她低头看了看门槛旁边的地面,地上多了几朵落下来的花,紫白色的,散在石板缝里,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她看了一会儿那些花,没有捡,转身进去了。她进灶间的时候听见巷口那边最后一声很远很轻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小满的娘在喊小满回家吃饭,声音模糊得听不太清。她站了一下,去灶台前把火压了压,锅里的水还在响着。
那朵放在灶台上的紫花在火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瓶子里的那几朵也在开着,一朵挨着一朵,挤在破瓶子的瓶口上,像是挤在一起取暖。她没有管它们,让它们开着,等它们开败了,她会把它们收进布袋里,和新的一起放着。
布袋里的干花已经攒了不少了,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颜色从紫白变成了灰褐,花瓣脆得一碰就碎。她收这些花的时候从来不数,只是把新的放进去,把布袋系紧,放回柜子里。柜子里还有祖母的布袋,还有祖母的草纸,还有那把断齿梳子。她把装花的布袋放在旁边,关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干花的碎末,浅褐色的,细细的。她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碎末蹭掉了,留下一小片淡淡的褐色印子。她没有再擦,看了一眼那片印子,转身去灶间继续烧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