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许阿栀去了一趟祭海台。
不是正月二十五烧纸船的那种去,是路过的。她从滩涂上捡完东西往回走,竹篮里搁着几片碎瓷、半只海螺壳和一根被海水泡软了的木片。那天潮退得远,她走得比平时深一些,脚下踩着的泥从硬壳变成了软泥,鞋帮上沾了一圈黑泥,沉甸甸的。走到滩涂尽头的时候她本来该往左拐上土路回村,可她站在那块半埋的大石头旁边往右看了一眼,祭海台在远远的滩涂另一头立着,两根石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两个站着不说话的人。她看了一会儿,拐了方向往那边走了。
祭海台离得不近,从滩涂这头走到那头,中间要绕一小片浅水。水不深,刚没脚踝,她提着竹篮蹚过去的时候水面上浮着几缕薄薄的水汽,被风推着往一边斜斜地移。水底有碎贝壳,踩上去硌脚,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探着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左脚踩到一块滑石头,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竹篮往一边斜了斜,碎瓷片在篮底碰出细细的声响。她站稳了,把竹篮换了只手提着,继续走。走过去之后鞋全湿了,脚趾在湿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停,继续往台子那边走。
祭海台比她记忆中矮了一些。也许不是矮了,是潮水把台子脚下的泥掏走了一些,台基露出来的部分比前几年多,石头表面泛着一层发白的盐霜,摸上去粗糙的,像细砂纸。两根石柱立着,柱面上有被海风蚀出来的凹槽,一圈一圈的,从柱顶一直延伸到柱脚,像有人用刀在上面慢慢刻了很多年。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边那根石柱的柱面,指腹在凹槽里走了一圈,凹槽比她想的深,指尖探进去半个指节才碰到槽底。槽底是光滑的,被海风磨了太多年,比柱面本身还要光。台面是一块整石板铺成的,石板的边角有一处裂了,裂缝里嵌着干透了的泥和几片碎贝壳,是某次大潮时留下来的,没人清过。台面上落了灰,薄薄的一层,掺着几片枯草叶子,在风里微微翘着边。台子正中间有一个石凿的香炉,炉口是圆的,炉膛里空空的,底上一层黑灰,早就烧尽了,被雨冲过又被风吹干,结成了一层硬壳。
台子右边靠海那一侧,有一块石碑半埋在泥里。碑不大,比石台矮一些,碑面上刻着字,被海风蚀了太多年,字迹模糊了,只认得几个:“……海……归……”。碑面中间有一道裂纹斜穿过去,把几个字劈成了两半,裂纹两边对不上了。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裂纹,裂纹很深,缝里嵌着细沙和一小片干了的贝壳,贝壳的边沿已经碎了,像被人踩过一脚。碑脚底下有一小堆香灰的痕迹,灰被雨冲过,结了一层硬壳,嵌在碑脚的石缝里。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堆香灰,凉的,硬的,像一块被压实的泥。她用指甲抠了一下,只抠下来一小片薄薄的灰片,灰片在指尖上捻了捻就碎了,碎末落在泥地上,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石碑旁边有一根断了的木桩,可能是以前挂旗用的,木桩的断口已经朽了,表面一层一层地起皮,用手一碰就碎。台子正面石阶的最底下还有一层被泥埋了半截的基座,基座石面上有凿过的痕迹,凿痕深浅不一,是当年石匠一凿一凿凿出来的。石阶之间的矮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草茎贴着石面,在风里晃。她伸手拔了一根草茎,根上带出一小撮湿泥,她把草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土腥气。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台面的石缝。石缝里长出了青苔,嫩绿色的,贴着石头表面往外渗,像水渍慢慢洇开。她手指触上去的时候是湿的,凉的,指腹沾了一点点绿。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绿,没有擦掉,站起来,绕着台子走了一圈。
台子后面靠海的那一侧,有一块石头是从台基上掉下来的,半埋在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藤壶。石头和台基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几片碎纸,被海水泡得发白了,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字。她蹲下来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拨那几片纸。风从海面上来,把台面上的枯草叶子吹得翻了个个儿,几片落在她脚边。她把脚边的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在台面上,怕它们被风吹到泥里,然后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台子旁边有一个石台,以前是放供品用的,台面上有被刀刻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几道,不知道是哪个年份留下来的。石台面上也有青苔,比台面上的薄一些,沿着石台的边沿长了一圈,中间空着。她伸手在石台面上摸了一下,石面是凉的,被风吹得很光滑了,摸上去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旧木板。她摸到石台边沿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在青苔上按了按,按下去的地方渗出水来,湿了一小片。她收手,站起来,往台子正面走了几步。
台子正面的石阶有三层。第一层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个边;第二层比第一层高一些,边角磨圆了;第三层是最大的,台面就在它上面。她在第二层石阶上坐下来,竹篮放在脚边。坐下去的时候石阶上的凉气从底下渗上来,隔着棉裤贴着腿,凉丝丝的,坐了一会儿就习惯了。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台面上的香炉,炉口朝着海的方向,炉膛里空着,灰烬被雨冲过很多次,早就没有热气了。她想起正月二十五那天她蹲在台子前面烧纸船,火光照着她的脸,灰烬落在膝盖上。那天她没有唱。她想起祖母站在香炉前面的样子。祖母的手大,骨节粗,握香的时候手指绕过来,把三炷香拢在掌心里。她点燃了举过头顶,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念完了插进香炉里,香灰落在炉沿上,被风吹起来一些。祖母唱的时候不看人,看海。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朝着海面的方向,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贴着海面走。那时候她站在人群最后一排,个子矮,看不见祖母的脸,只看见祖母的后背。祖母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衫,后背有一道补丁,补丁的线是黑色的,针脚细密,缝得很结实。那道补丁她看了好几年,每次祭海的时候都在那个位置。补丁的线走到肩膀下面的时候收了一个结,结头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有一次站得近了,看见了那个结,是一个死结,打得很紧,像是永远不会拆开。
后来祖母不在了,她再站在人群里的时候,那道补丁的位置空了。她开始站在前面,站在香炉旁边。她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看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村里的人,一张张脸看着她。她转过头来,点香,举过头顶,插进香炉,开口唱。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和祖母的声音很像,尾音往上挑的时候有一个细细的颤,像一根线在风里抖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唱出来的声音,像祖母,又不完全像。她唱完了那一次之后,回家对着镜子又唱了一遍,她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唱到一半她停了,因为她发现那个声音不是她一个人在唱,是祖母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出来了。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脸是她自己的脸,可嘴里出来的声音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她把嘴闭上了,不敢再唱。
她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台面上空着的香炉。石阶上的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渗到胯,渗到腰。风从海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拂开。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竹篮,篮底还残留着那一层薄薄的灰,是正月二十五烧纸船那天带回来的,一直没有倒掉。她伸手在篮底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在棉裤上蹭掉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绕到背后,在后背上摸了一下。隔着棉袄,她什么也没摸到。她又摸了一下,手指在棉袄的布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站起来,走到台子前面,把竹篮里的碎瓷和螺壳拿出来放在石台上。不是供品,就是放在那里。她把它们摆了一排,碎瓷片放在前面,螺壳搁在后面,木片靠在石台边上。摆到第三片碎瓷的时候,碎瓷在石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从边沿掉下去。她伸手按住了它,指腹按在碎瓷的釉面上,釉面是凉的,光滑的。她把碎瓷按稳了,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石台面上的青苔,绿绿的,湿湿的。她没有擦,把手指在石台边沿蹭了一下,继续摆螺壳。摆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石台上多了这几样东西,看起来不那么空了。她没有逗留,转身走了。走下石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碎瓷片和螺壳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搁着,被灰蒙蒙的天光照着,泛着微微的光。她转过头继续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经过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青石板上有一朵花,紫白色的,刚开的,花瓣还没有蔫,花心里凝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不是她放的,也不是小满放的。这朵花比小满带来的那些大一些,花瓣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紫色纹路,像是什么人在花上做了个记号。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没有碰。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花还躺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的东西。她转过头,继续往家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碰见了陈阿土的媳妇。她端着一盆水正往巷子里泼,水泼出来在石板路上漫开,差点溅到许阿栀的鞋上。陈阿土媳妇收了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篮。“又去滩涂了?”
“去了。”
“捡到什么了?”
“几片碎瓷,一个螺壳。”
陈阿土媳妇探头看了一眼竹篮,里面已经空了,碎瓷和螺壳留在了祭海台上。她没有问竹篮为什么是空的。她端着盆站在巷口,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今年的花开了不少,”她说,“你家院墙外面那丛开得最早。”
“嗯。”
“你祖母在的时候,她每年这时候都摘几枝回去插在灶台上。”陈阿土媳妇说完这句,端着盆转身走了。许阿栀站在巷口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滩涂上带回来的黑泥,干了一半,裂成了细碎的泥片。她抬脚往家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竹篮放在灶台底下,蹲下来洗了手。水凉,手指搓了两下就僵了,她把手指放在嘴上哈了一口气,又搓了两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天是灰白的,薄薄的云铺了一层,看不见太阳,可光还透得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林望潮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她在灶间做饭。他走进院子,闻见一股柴火和热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锅里在烧什么东西,滋滋地响。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她正蹲在灶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听见了他的脚步,没有回头。“回来了?”
“回来了。”
“码头那边风大不大?”
“不大。”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那道凹痕又被他摸了一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她在灶前忙了一会儿,把锅盖揭开,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盐,又盖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到院子里洗了手,水声从外面传进来,哗啦哗啦的。洗完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在桌边坐下了。
她把菜端上来,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粥是下午煮的,已经有些凉了,她舀了两碗端上来,碗沿不烫,她用手心垫着碗底端过来的。他坐在桌边等着,她放碗的时候手稳了一下,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轻轻一响。两个人开始吃,谁也没说话。他喝了一口粥,粥凉了,不烫嘴,直接咽下去了。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腌得有点咸,她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就没了。远处海面上有船在走,柴油机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闷闷的,到了巷口就散了,听不真切。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第二碗他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她还在慢慢喝,碗底还有半碗粥,她用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搅了几圈又停下来。他坐在那里等着,没有催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按着桌面上的一道旧痕,那道痕是被碗底反复磨出来的,凹下去的,摸上去滑滑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今天去祭海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台面空了,”她说,“香炉里什么都没有。石台上也没有供品。石碑底下的香灰硬了,木桩也朽了。我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祭海台?”
“今天下午。捡完东西绕过去的。”
他坐在桌边,手指还搭在桌沿上。她没有看他,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我小的时候,祖母祭海的时候台面上是满的。各家各户送来的东西摆满了整个石台,碗不够用,有的人家拿自家的碗来。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排,烟从台子上飘出去,飘到滩涂那边还看得见。”她说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今天台面上空的。石台上空的。香炉里也是空的。石碑底下的香灰是硬的,我抠了一下,抠不动。”
“明年祭海的时候会有人摆的。”他说。
“明年再说。”
她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里,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又把桌子上的咸菜碟端走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还搭在桌沿上那道旧痕上面。她从灶间门口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在石台上放了几片碎瓷,”她说,“不为了什么,就是放在那里。放完了看起来不那么空。”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灶台上的锅还温着,锅里余下的汤汁在微微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祭海台那两根石柱子,左边的比右边的矮一点?”
“差多少?”
“不多。可能两指宽。石头被海风吹的,上面那截磨掉了。”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她把灶台上的碗摞好了,碗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灶间里响了一下,清脆的,短促的。
“我祖母说,左边的柱子是她年轻的时候看着立起来的。原先左边那根断了,请人来换了一根新的。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石匠把新柱子立进坑里,填土,夯实,敲了三下。她记得那三下敲得很重,地面都震了。”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立了那根柱子以后,祭海的时候就从左边那根开始烧香。右边那根是旧的,左边那根是新的。烧香的顺序先是新后是旧,我祖母说新的要先敬。”
“那根新的现在也旧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灶膛里的火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偶尔闪一下红光,又暗下去。她在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根柴,用柴头在灰里划。她先划了一道横线,又划了一道竖线,横竖交叉成一个十字。她看着那个十字,又用柴头把十字的边角磨圆了,变成了一个圈。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圈,用脚蹭掉了。又重新划了一道弯的线,从灰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像水波,一道一道地叠着。划到第三道弯线的时候她停下来,柴头搁在灰面上,没有动。她看着那几道线,看了很久。灶膛里闪了一下红光,又暗下去了。她站起来,用脚把灰面上的线全部蹭平了,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划过。
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划灰,没有说话。她划的时候他看的是她的手,握着柴头的手指,指节微微屈着,柴头在灰面上走,走得很慢,像是怕把灰面划破。后来她蹭掉了那些线,灰面平了,她站起来去洗手了。他转身去了院子里,把门栓拉上了。回屋的时候她在里屋,他站在灶间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灶台上的花在夜里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破瓶子搁在灶台角上,旁边是小碟子,碟子里的蓝线在暗中像一条细细的河,弯弯曲曲地穿过黑暗。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院墙外面的那丛花还在开着,比昨天多开了两枝,花瓣在晨光里薄薄的。他走过去蹲下来,在花根旁边看了看。泥是湿的,昨天傍晚大概下过一阵细雨,泥面上还留着细细的水痕。他伸手拨开一点土,手指碰到了花的根须,根须很细,软的,他碰了一下,根须弯了弯,没有断。他把土拨回去,用手指把土按实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花在墙头上晃了两下,被风吹得往一边偏,又正回来了。他转头往码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花还在那里开着,花瓣上凝着一层细露水,在晨光里微微亮着。他看了几眼,转过头继续走了。潮声从码头那边传来,一下一下的,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