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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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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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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海岸线》连载

第一十六章 月晦夜

四月十五,月晦。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海面上就起了风。风不大,但硬,贴在脸上凉飕飕的,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林望潮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天,云层压得低,厚厚的一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往年月晦这天不出海,渔民讲究这个,月黑风高浪难测,船出去了不好回来。可今年不一样,渔汛稀了快一个月,家里米缸见了底,有几家熬不住了。老周前天来找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今晚上想出去一趟”,他看了一眼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老周站了一会儿,走了。

傍晚的时候许阿栀从灶台底下摸出手电筒,又拿了一条围巾裹在脖子上。那张纸她折好了揣在口袋里,纸上是七个名字——老周家、老邱家、陈家、刘家、赵家、邱婶家、她自己的堂叔家。都是她祖母在世的时候跟渔婆家走得近的人家。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把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揣好,推门走了。她走过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间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什么也没有了。

林望潮是入夜之后出门的。他披上那件旧棉袄,拿了手电筒,走到灶间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空了。他推门出去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各走各的路。

码头上停着三条船,老周家的,老邱家的,还有一条不认得,不知道是谁家的。船都灭了灯,黑黢黢地泊在岸边,像三块搁在水里的石头。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潮水在涨,水线从第二道石阶慢慢往上走,走得慢,几乎看不出来。他在码头上蹲下来,看着那三条船在暗处轻轻晃动,缆绳绷得紧,船身被潮水推着,一下一下地撞在码头边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蹲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那三条船先后动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在夜里听着像什么东西在撕布。船影从码头边上滑出去,没入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到手腕。他的手指在水底下摸到了石阶边上的一个凹槽,那道槽是潮水经年累月冲出来的,不深,指腹能感觉到槽底的粗糙,是被水里的沙子磨出来的。他顺着那道槽走了一遍,手指头在槽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沾着水,水从指尖往下滴,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小圈波纹。他看着那圈波纹散开,散了就没了。他又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什么也没摸。手在水里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水从指缝里流过,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没有摸石阶,没有摸凹槽,只是把手放在水里。放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沾着水,他没有甩,让水在手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棚子里的网还在,他打开门看了一眼,两张网叠在网架上,没有动过。他把棚子门带上,站在码头上吹了一会儿风。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在脸上发紧,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海面上黑得像一块墨,看不见水线在哪里,只有潮水拍打石阶的声音,噗,噗,一下一下的。他忽然想回去看看那七张清单。

许阿栀第一家去了老周家。她敲门的时候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光柱照着老周家的院门,门板上油漆剥落了一块一块的。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老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阿栀?这么晚了……”

“周叔,今年祭海,您家准备供品了吗?”

老周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院子里晾着一条渔网,网眼大,是出海的网,不是密网。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穿的那件,袖口沾着鱼鳞,在暗处泛着一点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码头的泥,干了一半,裂成碎泥片。

“阿栀,今年不准备也行吧?”

“为什么?”

“没鱼了。”

“没鱼更得祭。”

老周看着她,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又咽了。许阿栀从口袋里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老周接了,展开看了看。纸上抄的是今年祭海的供品清单,跟往年一样,每户两毛。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是她用小刀削尖了铅笔写的。

“我跟你婶商量商量。”老周说。

“周叔,您家去年祭海供了整鱼,今年……”

老周打断她:“今年没整鱼了。海里没了。”

许阿栀站在门口没有走。门缝里的光从老周身后照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站了一会儿,说:“那供半条也行。海不嫌少。”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清单折好攥在手里,手攥着纸,纸被攥出了褶子。许阿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门关上了,轻轻的,不是摔,是合上的。

第二家是老邱家。老邱家的灯亮着,院子里有人说话。她敲门,是老邱媳妇开的。邱婶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锅铲上沾着菜叶子。“阿栀?吃了没有?”她问。许阿栀说吃了。她把清单递给邱婶,邱婶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邱”。老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没有往前走。他看了一眼许阿栀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眼邱婶手里的锅铲,没有说话。

“邱叔,祭海的事……”许阿栀说。

老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邱婶拿着清单看了看,说“我收着”,把清单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揣进去之后她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按的时候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像怕那张纸会掉出来。许阿栀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家是陈家。陈阿土家的院门关着,但灯亮着。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陈阿土媳妇。她看见许阿栀,没有让进门,站在门槛里面说了一句“阿土不在家”。许阿栀把清单递过去,陈阿土媳妇接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阿栀,把清单塞回她手里,说“阿栀,你拿回去吧”。她把门关上之前,许阿栀看见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晾着的渔网和一堆木柴。她把清单塞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许阿栀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门关上了。许阿栀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再敲门。

第四家是刘家。村东头的刘家,上次说“没钱买祭品”的那家。她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亮着灯,但没有敲门。她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孩子的哭声,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有男人叹气的动静。她站了一会儿,把清单从门缝里塞进去。塞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门框上的木纹,粗粗的,硌手,和她们家灶台上的桌沿一样。她把纸往里推了推,确定它落在地上了,才转身走了。

第五家是赵家。后巷姓赵的,上次说“不信这个”的那家。她没有去敲门,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赵家院墙上的烟囱,烟囱是冷的,没有冒烟。她从口袋里把赵家的那张清单拿出来,折好放在巷口的石墩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那块小石头是她从赵家院墙底下捡的,圆圆的,灰色的,和她窗台上那块石头很像。她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想起窗台上那块石头搁在碎瓷片旁边,和碎瓷片排在一起。她站起来,走了。

第六家是她自己的堂叔家。堂叔家在村子最西头,院墙矮矮的。她走到门口,敲了门。堂婶开的门,看见是她,把她让进去了。堂叔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了碗。“阿栀来了。”他说。她坐下来,把清单放在桌上。堂叔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堂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间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许阿栀面前。

“叔,今年祭海……”许阿栀说。

堂叔把清单放下,看着她。“阿栀,你祖母在的时候,这事是她张罗的。她走了之后你张罗,我们没有二话。可今年——”

“今年怎么了?”

堂叔看了她一会儿。“今年有人不乐意。”

“谁?”

堂叔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许阿栀看着他的脸,他把碗放下来,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腹按着一道缺口,那道缺口不知道是哪年磕出来的,被手指摸了很多年,光滑了。“阿栀,”他说,“你别一家一家跑了。跑了也没用。”

许阿栀站起来。她把清单留在桌上,说:“叔,您再想想。”堂叔没有接话。堂婶送她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阿栀,你叔说得不全对。可他说得也不算错。”许阿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叔家的堂屋,堂婶把那张清单收进了柜子里,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柜门关上了。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那木头颜色发深,像是被手摸过很多年。

第七家是邱婶家。邱婶家在村子北边,靠近滩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电筒的光从她胳膊底下照出来,照在门槛的石板上。邱婶看见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了。

“阿栀,你别跑了。”她说。

许阿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告诉你实话,”邱婶说,“我老伴说了,今年不出海了,不是因为有鱼没鱼,是有人让他‘别多事’。”

“谁说的?”

邱婶不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择了一半的菜,青菜叶子在门槛上摊着,几片黄叶子卷着边。她把一片黄叶子撕下来,放在一边。她没有看许阿栀,可许阿栀看见了她的手在抖,抖得不重,只是指头尖有一点颤。那片黄叶子被她捻碎了,碎末落在门槛上,细细的。

“邱婶,谁说的?”

邱婶还是没有接话。她把菜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阿栀,你回去吧。天晚了。”

许阿栀站在门口没有动。邱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祭海那天,我去。”

许阿栀从邱婶家出来,站在巷子里。天极黑,手电筒的光柱照着脚下的石板路,光圈里能看见石板缝里的几根枯草。她把七家的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周家,没应。老邱家,收了。陈家,退了。刘家,塞进门缝了。赵家,压在石墩上了。堂叔家,留下了,但他不打算去。邱婶家,去,但她老伴被人劝过。

她把七家的分量在心里掂了掂,掂完了,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把她裹住了,浓得像墨。她站在黑暗里,石板路在她脚下发凉,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可在这黑巷子里显得很清楚。呼吸声一进一出,像潮水推着什么东西慢慢地走。远处海面上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撕布。她知道那是老周他们的船,已经出海了。她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听见它远了,没了。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拂。她把手电筒从胳膊底下拿出来,握在手里。手电筒是凉的,铁的,握在手心里有点硌。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握着。她的拇指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开关是硬的,按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黑暗里听着很清楚。她没有把手电筒打开,就握着它,拇指按在开关上。她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可她还是多站了一会儿。她又听了一会儿风,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然后对着黑巷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别的什么人听。

“我祖母说了,渔婆的活就是——海不说话的时候,渔婆替海说话。”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照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家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望潮还没回来。她把七张清单理了理,有的收了,有的退了,有的塞在门缝里没有拿回来,可她都记得是哪一家。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小石头,把退回来的那几张压住了,放在灶台边上。那块小石头是林望潮去年秋天从滩涂上捡回来的,圆圆的,灰色的,握在手心里刚好。她没有扔,用它压了纸。然后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林望潮后半夜从码头上回来的时候,许阿栀已经躺在里屋了,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看见灶台边上压着几张纸,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石头是他去年秋天从滩涂上捡回来的,圆圆的,灰色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去,重新压在纸上。压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几张纸的边缘。纸是凉的,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有点软。他没有把纸翻开看,只是摸了摸纸的边缘。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几张纸轻轻挪了挪,让它们的边沿对齐了。纸挪动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然后他把小石头重新压上去,压在最上面那张纸的中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指头还留着海风的气味,咸的,涩的。他闭着眼,想起那七张清单。七张清单就是七个人心里的犹豫。老周收了,老邱收了,陈家退了,刘家塞进门缝了,赵家压在石墩上了,堂叔留下了但没有应,邱婶说去可她的老伴被人劝过。犹豫也是力量。他不知道明天祭海会有几个人来,可他躺下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因为他看见了她压纸的那块小石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白灰皮还在那里翘着,暗处看不清,可他知道它在。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灰皮的边沿,灰皮晃了晃,没有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一条麻绳,许阿栀续过的那截旧渔绳,绕成一小圈。他的手指碰到绳子,捏了一下,麻绳的纹路硌着指腹,粗粗的,涩涩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捏着,捏了一会儿,手松开了。绳子还在枕头底下。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底下那截麻绳还在,绳头露着一个小头,弯的。他伸手把绳子往里塞了塞,塞平了。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穿上鞋,往灶间走过去了。

灶间的门推开,火光扑在他脸上。许阿栀蹲在灶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着。灶台边上那几张纸还在,压在小石头底下,整整齐齐的。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粥快好了。”她说。他站在灶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那道凹痕又被他摸了一遍。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了。她添完一根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从灶台边上把那块压纸的小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石头是圆的,灰的,被她握了一会儿,石面上有了一点潮气。她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去,重新压在纸上。她没有把纸翻开看,只是把石头压好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的响着。他坐在桌边,看着灶台上的那几张纸,看着灶膛里的火,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粥在锅里响着,火在灶膛里烧着,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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