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陈阿土换船底那天,林望潮在码头蹲了一上午。
陈阿土的船比017号小一圈,船龄也短一些,是八年前从一个姓周的老船匠手里买来的。船底那块板烂了,烂在后半截,靠近舵的位置,木头朽得发黑,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湿软的木屑。陈阿土蹲在船边,拿了一把旧凿子,先把烂板边沿的钉子一个个起出来。起钉子用的是起钉钳,钳口卡住锈钉子,手腕一别,钉子嘎嘣一声断了半截,断口斜斜的,茬口上还带着一块木屑。他把钳子松开,用手指把断钉头往里按了按,按不动了,换一个钉头继续起。起完一圈,钉子断了大半,完整的没剩几根。他用凿子尖把断在木头里的钉头一点一点抠出来,抠了半天才把烂板边沿的钉子清干净。撬板的时候他把撬棍一头卡进板缝里,另一头用膝盖顶着,身子往后一仰,烂板咔嚓一声翘了起来。木头翘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堆湿木屑和几颗锈钉子,钉子落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到水边去了。
陈阿土把烂板拎起来看了看,板子已经烂透了,中间那截朽成了粉末,手一捏就碎。他把烂板丢在码头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露出来的船底龙骨。龙骨还好,没烂,表面有一层黑褐色的旧漆,漆面裂了纹,可木头是硬的。“龙骨没事,”陈阿土说,“换块板就行。”
林望潮蹲在旁边,看他从棚子里搬出那块杉木。杉木是他去年秋天买的,搁在棚子里搁了大半年,表面一层薄薄的灰,用袖子一擦就掉了,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纹。木头是干的,轻得很,陈阿土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他把杉木搁在船底旁边比了比,长短差不多,宽窄多了半寸,得锯掉一条边。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锯子,锯条锈了一半,他找了块石头把锈磨了磨,又用油布擦了一遍,才开始锯。陈阿土缺了两根指头,右手只剩拇指、无名指和小指。他用拇指和无名指夹着锯柄,小指抵在锯柄下面托着,靠手腕的力量推拉。锯子走得很慢,锯条吃进木头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锯末从锯口落下来,落在石板上,浅黄色的,像细沙。他锯一会儿停下来看看线,怕锯歪了,歪了这块板就废了。锯到一半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完了接着锯。
林望潮蹲在旁边,没有帮忙。他就那么蹲着看。陈阿土锯完了板,把锯条抽出来,用手在锯面上摸了一遍,确认边沿直了,才把杉木搬起来往船底那边挪。杉木不重,可陈阿土缺了两根指头,一只手没法把板子端平,板子斜了一下,一头栽下去磕在龙骨上,磕掉了一个角。陈阿土骂了一声,弯下腰看了看那个磕掉的角,角的边沿毛了,他用手指捻了捻毛边,捻平了才继续搬。
林望潮这时候站起来了。他走过去,一只手扶住板子的一头,另一只手托着另一头,把板子端平了。陈阿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只手把板子往龙骨上靠。新板往龙骨上靠的时候要嵌入船底两侧的凹槽里,槽里还留着旧板的碎片和锈钉子,陈阿土先用手把槽里的碎东西抠出来,抠不干净的地方用凿子尖挑,挑完了才把新板往里推。新板嵌进槽里的时候紧得很,陈阿土用拳头砸了两下,板子进去了半寸,还差半寸。他找了一块木楔子垫在板沿上,用锤子敲楔子,敲了三下,板子进了槽底。他放下锤子,用手在板面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凸起的地方又敲了两下,再摸一遍,平了。
“钉子。”陈阿土说。
林望潮从工具箱里把钉子拿过来,是那种老式的方头铁钉,一根一根的,长短不一。陈阿土挑了几根长的,把钉尖对准板面上的旧钉眼,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钉子吃进木头的时候发出闷闷的笃笃声,陈阿土敲得很慢,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钉头有没有歪,歪了就用锤子侧过来敲正。敲完一根换一根,钉到第五根的时候钉子不够了,陈阿土翻了翻工具箱,翻出几根弯的旧钉,他用锤子把弯钉敲直,又继续钉。钉到第八根的时候板子已经牢牢地吃在龙骨上了,陈阿土把锤子放下,用手在板面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一处钉头稍微凸出来一点,他用锤子又敲了一下,敲平了。
“好了。”陈阿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膝盖的麻劲过去了才松开手。他把换下来的那块烂板拎起来看了看,木头已经朽了,颜色发黑,边缘全是裂缝,拿在手里轻得像一块干树皮。“撑了八年,”他说,“够了。”他把烂板丢在码头边上的废料堆里,那块烂板滚了两下,停在一块碎砖旁边。
两个人坐在船头上歇了一会儿。陈阿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林望潮,林望潮接了,陈阿土又抽了一根自己点上。两个人蹲在船头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烟从嘴里出来,被海风吹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飘到船尾那边就不见了。陈阿土抽了一口,把烟递给林望潮,林望潮接了,手指碰到陈阿土的手指,陈阿土的指头上有一层老茧,硬邦邦的,林望潮的手指也是。两根手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林望潮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把烟递回去,陈阿土接了,抽了两口,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烟灰落在石板上,细细的,白的,被风一吹就滚到一边去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码头上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远处海面上有几条船在走,船尾拖着细细的白线,白线被海风吹散,散成一片模糊的水汽。
陈阿土把烟头摁灭了,放进口袋里。他看着自己换好的新板,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那条船什么时候换?”
林望潮蹲在船头上,手里捏着一小块从板子上掉下来的碎木头,他把碎木头在手指间转了转,转了两圈才开口:“再看看。”
“再看就来不及了。”陈阿土说,“你那块板我去年秋天看过,后头那截烂得比我这块还厉害。你船比我的大,换起来费事,得趁天没热的时候换,热了木头干得太快,嵌不严实。”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换?”
林望潮把手里的碎木头扔进水里,木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水推着往一边走了。“我那两块杉木,”他说,“还在你棚子里?”
“在。”
“你留着。”
陈阿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海风吹散了。“你那条船多少年了?”他问。
“我还没生它就在。”
陈阿土愣了一下。“那够久了。”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我爹的那条船,我还没生就在了。后来我爹不在了,船也烂了,我卖了。卖的时候来了个收废木头的,称了称,算了二十块钱。我拿着二十块钱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午,没地方花,后来买了一包烟。”他抽了一口烟,“你那条船要是拆了,木头还能卖二十块吗?”
“不一定有二十。”
陈阿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了脸上的表情收回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把烟头摁灭了,放进口袋里。“你那块板,”他说,“换了吧。我帮你换。我那块杉木给你用,我再去买一块。”
林望潮没有接话。他蹲在船头上,看着陈阿土换好的那块新板,新板的颜色比旁边的旧木头浅了一截,板面上的钉头一个一个排列着,钉得整齐。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你那块杉木先放着。等我换的时候我来找你。”
“什么时候?”
“再看看。”
陈阿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收好,把换下来的碎木头扫成一堆,装进一个旧麻袋里。他把麻袋扛在肩膀上,往村子那边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望潮。“望潮,”他说,“你那块板要是烂穿了,船就沉了。沉了以后那两块杉木就真的只能做棺材板了。”他说完扛着麻袋走了,步子拖沓着,空麻袋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走远了。
林望潮站在码头上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船底那块板。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吃水线下面的船壳,顺着木纹摸了一遍,摸到后头那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里的木头比别处软,摸上去像一块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旧海绵。他又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软木头的边沿,边沿起了一层毛,毛刺扎在手背上,不疼,痒痒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家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他回来,看了他一眼。“陈阿土的船修好了?”
“修好了。”
“你帮他扶了板子?”
“扶了。”
她把衣服抻平了搭上竹竿,抻衣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跟你说了杉木的事?”
“说了。”
“你怎么说?”
“再看看。”
她把手里的衣服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水。“你那条船,”她说,“我祖母在的时候就看它烂了。我祖母说,林家的船修了半辈子,船底那块板换过三回了,每一回都是你爹修的。你爹修完那三回以后就不再修了,后来船烂了,他也不管了。”她顿了一下,“我祖母还说,你爹修第三回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你爹凿龙骨的时候凿了整整一个下午,凿完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爹拍了拍手,说了一句‘龙骨不烂,船就不沉’。我祖母记了一辈子。”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从码头上带回来的一小块碎木头。他把那块碎木头在手指间转了转,转了两圈,扔进了灶间的柴堆里。她站在竹竿旁边,手搭在竹竿上,看他把碎木头扔了。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石榴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着,叶子碰着叶子,沙沙沙的,很轻。她站了一会儿,把竹竿上最后一件衣服抻平了,转身进屋去了。他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开始暗下来了,才进屋。
进屋之后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她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匀匀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切完了一根萝卜,把萝卜丝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根,切之前停了一下。“你明天去码头?”
“去。”
“去干什么?”
“把船底那块板拆下来看看。”
她手里的刀落下去,切了一刀,又切了一刀。“拆了之后呢?”
“看看再说。”
她切完了那根萝卜,把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的手上沾着萝卜的汁水,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爹修第三回的时候,”她说,“我祖母问他,修完了还出海吗。你爹说,修完了就出海。后来他出海了,船没回来。我祖母说,她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觉得不应该问你爹那句话。她说她不该问。”她转过身去,拿起刀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手里还拿着从码头上带回来的那块碎木头。他把碎木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木头很小,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了。他走过去,把碎木头放在灶台边上,放在她切好的萝卜丝旁边。碎木头在萝卜丝堆里显得很小,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一堆菜里。她没有把它拿走。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暗了,石榴树的新叶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黑影子。他站在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了,松手又弹回来。他碰了两下,收回手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石榴树的新叶比昨天又大了些,叶子张开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厚了一点,不像前几天那么软了。他收回手,往院门走去。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木纹,门槛被踩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槽。他跨过门槛,往巷口走了。经过老榕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青石板,上面有一朵花,紫白色的,花瓣还新鲜。他没有停步,继续走了。
走到码头的时候他先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017号船。船身微微往一边歪着,被缆绳拽着没有沉。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起钉钳和锤子。他先把钉子一根一根起出来。钉子锈得厉害,起一根断一根,断了的钉头他用钳子夹住转,转了半天才转出来一颗。转到第三颗的时候,钉子断在了他手里,断口锋利,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缩了缩手,看了看虎口,渗了一点点血,没有流出来,只是凝在破口上,暗红色的。他没有擦,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起钉子。起完钉子他用凿子把板缝撬松,撬板的时候木头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一股黑水,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把烂板撬下来看了看,木头朽得比陈阿土那块还厉害,中间那截朽成了粉末,手一捏就碎。他把烂板放在码头上,蹲下来看了看露出来的龙骨。
他蹲在龙骨旁边,手搭在那道旧凿痕上。凿痕是斜的,从龙骨中间斜着往下走,走到龙骨边沿就停了。他爹凿那道痕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他爹手里拿着一把窄凿,凿刃吃进木头的时候笃笃笃的,木屑从凿口卷出来,浅黄色的,落在船底上。他爹凿完了,用拇指在凿痕里抹了一遍,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爹说了一句:“龙骨不烂,船就不沉。”他那时候不懂那句话。后来他爹出海了,船没回来。他站在码头上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第二天船自己回来了,被潮水推回来的,船底裂了一道大口子,龙骨却好好的。他蹲在船底看那道龙骨,看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他爹说对了。
他的手指从凿痕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风从海面上来,把码头上的碎木屑吹得轻轻打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没有立刻走,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卷起来了。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痂抠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嫩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看了一会儿那块新皮,把手收回来,往家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码头。017号船浮在浅水里,船底那块烂板已经拆下来了,露出龙骨和船底的槽口。船身微微往一边歪了歪,被缆绳拽着没有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往家走了。
巷子里的风从海面上来,咸的,凉的,灌进衣领里。他把衣领拉紧了一点,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