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月晦过了三天。
那三天里许阿栀又想了几遍。她坐在灶前烧火的时候想,搓绳的时候想,夜里躺在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她想的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走访七家不够,七家只是七家。要让更多人知道,得让全村人都知道。可一家一家说来不及了,祭海就在眼前。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决定用写的。写一张,抄三十张,塞进门缝。他们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她做不做是她的事。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就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没有人声,远处海面上有船在走,柴油机的突突声贴着水面传过来,到了巷口就散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旧报纸边角翘着,暗处看不清,可她知道它在。她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衣。
林望潮前天出了海,要明天才回来。林远航还睡着,被子蹬开了半边,她给他掖了掖被角。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在床沿上坐了一下,站起来去了灶间。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之后,她往锅里添了水。水开之前她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柴,没有放进灶膛里。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贴在锅底慢慢地烧,火烧了一会儿稳住了,她才把那根柴送进去。粥熬上了,她站起来走进里屋,从柜子最上层把那块红纸拿了出来。是过年剩下的,压在柜子最底下,纸面上有几道折痕,边角有一点卷。她把红纸铺在桌上,用手掌抚了抚,折痕压不平,她用碗压住了四个角。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铅笔,笔尖用刀削过,有点钝了。她拿起笔在红纸边上先试了一下,笔迹很淡,她用刀把笔尖重新削了削,削出一点铅芯来。她在红纸上开始写字。
第一遍写:“今年祭海,每家每户——”写到一半停了,看了看,划掉。又写:“海养了咱们——”又停了,划掉。她把那张红纸翻了个面,重新写。这一次她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写到中间停了一下,把“咱们”划掉,改成“咱”。又写完了看了看,还是划掉了。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灶间的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缩成了豆子那么大,一跳一跳的。她没有去添油。她在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红纸最下面写了最后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停,一口气写完了。写完了她看了看,没有再划掉。纸上只剩一行字:
“海养了咱四百年,咱养海一年行不行?”
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灯芯这时候灭了,灶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光。她没有站起来,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到剪刀,把红纸裁成小块。她裁得很慢,剪刀下去的时候纸边有一点毛,她用手指把毛边捻平了。一张红纸裁了三十块,有的方块大一些,有的小一些,边角不太齐整。她把裁好的纸块拢成一摞,放在桌子中间。
她开始抄。第一张抄得工整,一笔一划的,铅笔在纸面上走得慢,字迹颜色深。第二张、第三张也还行。抄到第十张的时候,手开始酸了,手腕上的一根筋一跳一跳的,她停下来甩了甩手,又继续抄。抄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字迹明显潦草了,笔画连在一起,“海”字的三点水写得像一条弯线,“养”字的一撇拉得很长,快碰到纸边了。她没有重抄,继续往下写。抄到最后几张的时候,手指头捏铅笔的地方磨出了一道红印子,她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左手捏着纸,右手继续写。字越来越草,可那行字还是那行字,一个字没有少。
抄完最后一张,她把三十张纸条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让纸面平一些。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十张。她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拿出竹篮,把纸条放进篮子里。竹篮是祖母留下的,篮底那层灰还在,她摇了摇,灰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她把纸条在篮底铺平了,上面盖了一块布。
她走到门口听了一会儿。巷子里没有动静。她回身把灯盏里剩的油倒了一点出来,灯芯重新点上了,火苗小,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提着竹篮推门出去了。
天还是黑的,月亮没有出来。她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紧了紧。竹篮挎在胳膊上,篮子里那摞纸条安安静静的,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她先走到村头的老周家。门缝很窄,她把纸条折了一下,从门缝里塞进去。纸进去了,她听见纸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家是老邱家。老邱家的院门是两扇木门,门缝宽一些,她把纸条对折了两次,塞进去。纸卡了一下,她用手指往里推了推,推进去了。
第三家是陈家。陈阿土家的院门关着,门缝窄,她蹲下来试了试,塞不进去。她用手指沿着门缝摸了一遍,摸到门板底下有一条缝,比上面宽一些。她把纸条从底下的缝里塞进去,纸进去了半截,还有半截露在外面。她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底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第四家是刘家。刘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没有推门,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门缝里有风出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灶灰的气味。
第五家是赵家。赵家的门关着,门缝比刘家窄,她把纸条对折成小方块,从门缝里塞进去。纸卡住了,卡在一半,她用手指往里捅了捅,捅进去了。
第六家是她堂叔家。她站在堂叔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墙矮矮的,她能看见堂屋里黑着灯。她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塞完了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她走了。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她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地塞。有的门缝宽,纸条进去得容易;有的门缝窄,她要蹲下来找底下的缝;有的门板朽了,门缝里透出光来,她把纸条塞进去的时候,光被挡住了,又亮起来。她的手指头被门板上的木刺扎了一下,她没有去看,继续走。竹篮里的纸条越来越少,篮子越来越轻。
走到村尾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来的那条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村尾的路上听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继续走了。还有几家没有塞。陈阿土家、邱婶家,还有几户住在更远的地方。
她走到陈阿土家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陈阿土家的院门比别家的结实,门板厚,门缝窄,纸条塞不进去。她蹲下来想找个缝,手指沿着门缝摸了一遍,摸到门板底下,底下也塞不进去。门板是凉的,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她正要把纸条从门缝里硬往里塞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陈阿土站在门口,穿着外衣,没睡。他脚上还穿着鞋,鞋面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可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浅印子,是攥着什么东西留下的。他看着她手里的竹篮,又看了看她手指间夹着的那张红纸,没有问。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眉骨投下一道阴影,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许阿栀把那张纸条递过去。“阿土哥,你看看。”
陈阿土接了。月光下他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他捏着纸条,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纸边的一点毛边。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明天——”许阿栀开口了。
陈阿土打断她:“阿栀,你回去睡吧。”
他说完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不是摔,是合上的。门板合上的声音在暗夜里听着很清楚,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盖住了。许阿栀站在门外,手还举着,纸条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纸条边沿蹭出来的一点红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第二眼。她站了一会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土家的门。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来,门板黑黢黢的,像一块整木头。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剩下的纸条。她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然后她继续走了。
走到邱婶家的时候,她没有从门缝里塞。邱婶家的院门开着一条缝,她把纸条从门缝里递进去,放在门槛里面。纸搁在石板上,边角微微翘起来。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底下透出一线薄薄的光。她把竹篮放回灶台底下,篮子里还剩几张纸条没有塞出去,她把剩下的那几张理好,压在灶台边上那块小石头底下。然后她走进里屋,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窝是凉的,她缩了缩,过了一会儿才暖过来。林远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没有听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温热,她把手指插在头发里停了一会儿,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听见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从她家门口经过,往码头方向去了。她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慢慢睡着了。
天亮之后,祭海大典。
台面上摆着供品,比往年少了很多。石台上的碗没有摆满,空着好几个位置。香炉里的香只插了一排,烟细细的,被海风吹散了。人来了不少,可站在前面的都是老人和女人,年轻人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许阿栀站在香炉旁边,手里拿着三炷香。她点香的时候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她看见了老周,老周站在第二排,比往年退了一排。他的目光躲闪,没有往台子上看。她又看见了老邱,老邱站在更后面,混在人群里,只露出半个头。她看见了刘家的男人,站在最边上,手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看见了赵家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几乎看不见。堂叔站在中间,没有看她。邱婶站在女人堆里,低着头。她又看了几个,有一个她不认得,可能是哪家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头低着。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共七个。她没有再数,可她知道是七个。陈阿土没有来。
她点完香,把香插进香炉里。她开口唱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涩,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没有挑上去,第二句稳住了,第三句、第四句往下走的时候顺了。她的声音从台子上传出去,贴着海面走。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可调子还在。
她唱完了站在台子上,看着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了,有人在台前站了一会儿,有人上了香磕了头。她没有说话,站在香炉旁边看着。她不知道哪些人看了门缝里的纸条,哪些人没看。有些人低头了,可能只是因为渔汛不好;有些人没低头,可能只是因为没有收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七户人家没有站第一排。陈阿土没有来,他家的门始终关着。
散了之后她回到家,把供品收拾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她坐在门槛上搓绳,搓完一根换一根。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门槛上拉长了,又慢慢移到了院子里。她搓了九根绳,绕成圈堆在脚边,在阳光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她没有做晚饭,不饿。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她一直坐到天暗了,才站起来,把搓好的绳收进竹篮里,提着竹篮出了门。她没有去码头,往老榕树那边走了。
晚上,船出海。
许阿栀站在老榕树底下。她没有去码头。她站在榕树底下,从树干的缝隙里能看见码头那边的灯火。往年这时候码头上热闹,船一条接一条地出海,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灯火连成一片。今天晚上不一样。码头上暗了很多,亮着的灯少了一半。船一条一条地开出去,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三户。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三户。
她站在榕树底下之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白天从灶台底下拿出来的那张剩下的纸条,边角还带着铅笔灰。她本来想塞进谁家门缝的,可走到榕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然后她开始数船。数完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塞给任何人。
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二十三户出海了,七户没动。她站在榕树底下,看着那七户人家黑着的窗户。有一户的烟囱是冷的,有一户的门关得严严的,有一户的院子里晾着一条网,网没有收,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看陈阿土家的方向,他家的窗户也是黑的,烟囱也是冷的,院子里的灯没有亮。他的船泊在岸边,和另外六条船一起,缆绳松松地垂着,船身被潮水推着轻轻晃。
她站了很久。风从海面上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摸了摸口袋,口袋里空空的。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树干上扶了一下,树皮粗粗的,硌手。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望潮还没有回来。她推门进去,在灶台前坐下来。灶台上那块小石头还压着几张没有塞出去的纸条,她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是林望潮回来了。她听见他推门进来,在院子里洗了手,水声哗啦哗啦的。他走进灶间,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来。
“远航睡了?”他问。
“睡了。”
“他没等你?”
“等了,熬不住。”
他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桌沿上。她坐在灶台前面,没有点灯,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的。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子上。她的手指碰到桌面上的那道旧痕,凹下去的,滑滑的。她的手指在旧痕里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她开口说了“远航没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远航没睡。还有七户人没出海。她张了张嘴,可最后只说了“远航没睡”。那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那块小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石头是圆的,灰的,被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他把石头放回去,重新压在纸上。“这纸,”他说,“是什么?”
“没什么。”她说。
他没有再问。他把石头压好了,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点红光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她在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把那几张纸条从石头底下抽出来,折好,放进灶台底下的柜子里。她关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她关上柜门,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铅笔灰,灰黑的,蹭在指腹上。她没有擦,把手放在灶台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进了里屋。她躺下来之后,把手放在枕头上,手指头碰到了枕头底下那截麻绳。她没有捏它,只是碰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那截麻绳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绳子很短,绕成一小圈,绳头打着一个结。她看了一会儿,把绳子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闭着眼,躺了很久。窗纸外面的月光很薄,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旧报纸边角翘着,暗处看不清。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它翘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