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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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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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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海岸线》连载

第一十三章 新网

三月下旬,林望潮把修好的渔网拿到码头上铺开晾晒。

网是去年秋天收起来的,叠在棚子里搁了一冬,前些日子他翻出来补了一遍,断了的线头接上,破了的网眼补住,补完叠好放在棚子里又搁了几天,等到今天太阳好,才拿出来晾。网铺在码头石板上的时候占了半条码头,灰白色的网线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旧旧的柔和的光。网眼密密的,一格挨着一格,铺平之后能看见每一格的大小都差不多,补过的地方线粗一些,颜色深一些,在整片网里像几块补丁。

他蹲在网边把最后几根线头收好。网边有一根线头散了,他拿起网针,把线头穿进针眼,一点一点地往网眼里补。补网针是铁针,用了很多年了,针身磨得发亮,针尖有一点弯,穿过网眼的时候偶尔会挂住旁边的网线,得用手把线拨开才能穿过去。他补了几针,停下来看了看,线头收紧了,网眼的大小和旁边一样,他把网针放下,用手摸了摸补过的地方,指腹在补线上按了按,收得紧,没有松。

码头上有人走过来了,是陈阿土。他手里提着一个空桶,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铺的网,蹲下来,伸手在网面上按了一下。网是紧的,有弹性,他的手指按下去,网眼微微变形,松开手又弹回来。

“补好了?”他问。

“补好了。”

“你这个网用了几年了?”

“七八年了。”

“七八年的网还补什么补,换一张新的算了。”

林望潮把铁针收进工具箱里,没有接话。陈阿土也没有再劝,站起来提着空桶走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

他继续蹲在网边,把整张网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补过的地方停一下,用手指按一按,确认线头都吃住了,没有松。摸到没补过的地方也停一下,把翘起来的毛刺按平。整张网摸下来,手指头被网线勒出了几道浅印子,横在指腹上,他没有在意。

小满从巷口那边走过来了。

她走得比平时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边转边走过来,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看见了地上铺着的网。她停下来,蹲在网的边上,没有伸手碰。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从网这头看到那头。

“望潮叔,这网能用了?”

“能用了。修好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网边的一根线。线是紧的,绷在网边,她的手指碰上去,线微微颤了一下。

“你年年修它,”她说,“它是不是就不会坏了?”

林望潮蹲在网的另一边,把一块补过的网眼用手指按平了。“会坏。网线会朽,朽了就得补。补了还能再用。”

小满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跟我学歌一样,”她说,“忘了可以再学。”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看着网上一个补过的地方,手指头在那根补线的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歌不是忘了,”身后有人说,“是还没记住。”

许阿栀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一卷麻线、一把剪刀和几根备用的网针。她走到码头边上把竹篮放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铺着的网。“补得不错,”她说,“边上这几针比我补得好。”

“边上容易,中间难。”

“中间哪儿破了?”

林望潮伸手指了指网的右半边靠下的位置。许阿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里有一块补过的地方,补线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针脚密密的,和旁边的网眼连在一起,看不太出来。

“这块是我补的。”他说。

“什么时候补的?”

“去年秋天。收网之前补的。”

许阿栀没有再说。她从竹篮里拿出那卷麻线,在地上盘腿坐下来,把麻线的一头绕在手指上,开始搓绳。她搓得很慢,手指头在麻线上走了一圈又一圈,麻线从她指间出来的时候比刚才紧了一些,匀了一些。她搓了一段停下来,把绳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继续搓。

小满还蹲在网边上没有走。她看了一会儿许阿栀搓绳,又看了一会儿林望潮收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动着,像在跟着学什么。

“阿栀姐,我爹昨天又说了一句话。”

许阿栀手里的麻线没有停。“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学歌比念书认真。”

许阿栀搓绳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歌是唱的,书是念的,唱比念好听。”

许阿栀没有接话,继续搓绳。她搓了两圈,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小满看见了。小满也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了。

林望潮把网从地上收起来。他先收一头,把网边对齐,一段一段地往中间叠,叠到中间的时候网鼓起来一大包,他用手按平了,继续叠另一头。叠完一整张网,他把网抱起来放进棚子里,放在网架上。放完之后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网。网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网架的最上层,底下还叠着几张旧网,都是以前用过的,有的补过很多次,颜色发深,有的已经彻底不能用了,搁在那里当备用。

他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许阿栀还在搓绳。她搓完了手里那一段,把绳子绕成一个小圈放在竹篮里,又拿起一根新的麻线从头开始。小满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跑走了,码头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潮水的声音远远地响着。

他蹲在她旁边,看她搓绳。她的手指在麻线上走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网针,借我用一下。”

许阿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个网针?”

“你祖母留的那个。骨头的那个。”

许阿栀搓绳的手指停了。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个网针?”

“我那张网,中间有一块补过的地方,线总是收不紧。陈阿土说,你祖母以前补网的时候用一根骨头针,补出来的网比别人的紧。”

许阿栀把手里的麻线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搓麻线勒出来的印子,横在指节上,浅浅的。她想起祖母说过一句话——骨头针补出来的网,海认得。这句话她很多年没有想起来了。祖母说这话的时候她大概七八岁,蹲在旁边看祖母补网,祖母手里捏着那根骨头针,针穿过网眼的时候轻轻的,一针一针地走,走完了网面平平整整。她问祖母为什么不用铁针,祖母说铁针硬,会挂线。她又问骨头针有什么好,祖母就说了那句话——骨头针补出来的网,海认得。她那时候不懂,后来也没再想过。现在林望潮问她借那根针,她才想起来。

她把膝盖上的麻线拿起来继续搓。“明天我给你拿来。”她说。

“不急。”

“不急也得拿,搁在柜子里搁着也是搁着。”

他点了点头。小满不在,码头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远处潮水的声音。她搓完了一根绳,把绳绕好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吃饭了。”

他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那边走。走到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树底下。青石板上有一朵花,紫白色的,花瓣还新鲜。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来,继续走了。他跟在她后面,也没有停步。

那天晚上吃完饭,许阿栀从柜子里把那个针找出来了。

针放在柜子最上层,和祖母的布袋、草纸、断齿梳子放在一起。她拿出来的是一根骨头针,不长,手指头那么长,针身是浅黄色的,被手指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针眼在尾部,细长的一条缝,缝的边缘也被磨圆了,穿线的时候不会刮断线。她把这根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针尖,针尖是钝的,不是新的,是被用了很多年磨钝的。她祖母补网的时候就是用这根针,补出来的网比别人的紧。她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祖母补网,祖母的手指粗,骨节大,可捏着这根针的时候动作很轻,针穿过网眼的时候不紧不慢的,一针一针地走,走完了网面平平整整,看不出补过。

她把针放在桌上,去灶间烧了水,端回来放在桌上,拿了一块布,蘸了水,把针擦了一遍。针面上的灰被擦掉了,浅黄色的骨面露出来,比刚才亮了一些。她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擦完了放在桌上晾着。

林望潮坐在桌边,看她擦针。他没有说话,就看着。她擦完了把针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

“你拿去用,”她说,“用完了还我。”

“嗯。”

“别弄丢了。”

“不会。”

她把针推到他面前。他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针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放在手心里能摸到骨面的纹路,细细的,顺着针身走。他用拇指在针身上蹭了一下,光滑的,凉的。他把针放进工具箱里,工具箱搁在桌子下面,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工具箱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码头的时候把工具箱带上了。他从棚子里把自己那张网又搬出来,铺在码头上。网昨天已经收好了,今天要再检查一遍,把昨天没注意到的松线头收一收。他蹲在网边,从工具箱里把那根骨头针拿出来,放在网面上。骨头针搁在灰白色的网线上,浅黄色的,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拿起网针,穿好线,开始补网。骨头针穿过网眼的时候轻轻的,比铁针滑,针尖不挂线,一穿就过去了。网线被针带着走,一针过去,线头收紧了,网眼平整。他补了几针停下来看了看,针脚密密的,线收得紧,和旁边没补过的地方连在一起,分不太清楚。他继续补。一根线补完了,换一根,又补了几针。补到网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针搁在网面上,伸手在补过的地方摸了一遍。补过的地方是平的,线头都收住了,没有松。

码头上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他没有抬头。他又拿起针继续补。补到中午的时候网补完了,他把骨头针从网线上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针尖上沾了一点网线的碎屑,他用拇指把碎屑捻掉了,把针放回工具箱里。

许阿栀中午来码头送饭。她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碗饭、一碟咸菜和一碗汤。她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网边,把补好的网一段一段地叠起来。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他叠完了一整张网,抱着网放进棚子里,放在网架上。放完之后他走出来,在码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补完了?”她问。

“补完了。”

“针好使吗?”

“好使。比铁针滑,不走空。”

她把篮子递给他。他接了,在码头上坐下来吃饭。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网痕——网铺了一上午,在石板上压出了一片浅浅的痕迹,网眼的形状印在石板面上,一格一格的,被太阳晒着,慢慢淡下去。

他吃了几口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被骨头针磨出来一个小水泡,不大,鼓在指腹上,亮亮的,像一粒米粘在皮肤上。他用指甲按了一下,水泡没有破,只是凹下去一小块,松开又鼓回来了。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吃饭。

“你祖母那根针,”他吃了几口饭,开口了,“补出来的网比别人的紧。”

“她补了一辈子网。”

“你怎么不补?”

“我搓绳。祖母补网,我搓绳。她搓绳搓不过我,我补网补不过她。各干各的。”

他低头吃饭。她坐在旁边看着海面,海面上有几条船在走,船尾拖着细细的白线。远处滩涂上有人在走,小小的黑影子在灰白色的泥面上慢慢移动。

“那个针,”他说,“我明天再补一张网。”

“哪张?”

“棚子里还有一张旧的,去年冬天收起来的,有一块破得厉害,一直没补。”

“补得过来吗?”

“补得过来。用你祖母那根针,补得快点。”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吃完饭把碗放进篮子里,她提着篮子站起来,往巷子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码头上,背后是灰蓝色的海,手里还拿着那根网针,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了。

他坐在码头上,把网针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针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细细的,顺着针身的走向走,走到针眼的地方收住了。他把针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进棚子把那张旧网搬出来,铺在码头上。这张网比上午那张更旧,网线颜色发深,有的地方已经发脆了,一扯就断。他蹲下来看了看破的地方,有一大块,好几个网眼连在一起破了,得重新织一块补上去。他从棚子里翻出一卷旧网线,颜色和网面上的差不多,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把骨头针穿上线,开始补。

他补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海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浅金色。他补完那块破洞的时候脖子酸了,站起来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一声。他把针收好,把补好的网叠起来放进棚子里。收网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网面上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摸到补过的地方停一下,按一按,确认线头都吃住了。补过的地方网眼比别处略紧一些,骨头针穿过的地方线收得实,网面摸上去平,没有凸起。

他把网叠好放在网架上,和上午那张网放在一起。两张网叠着,上面那张是旧的,补过的地方多,颜色深;下面那张是上午补的,补过的地方少,颜色浅一些。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张网,然后转身把棚子门带上,往家走了。

走到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石板上那朵花还在,比早上蔫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卷起来了。他蹲下来,把那朵蔫了的花从青石板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干了,边角一碰就碎,碎末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细细的。他没有把花带走,把它放回青石板上,放回原来的位置,花瓣朝上,花梗朝着巷口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阿栀在灶间做饭。他走进灶间把工具箱放在灶台下面,从里面把那根骨头针拿出来,走到她旁边,把针放在灶台上。

“还你。”

她正在切菜,刀搁在砧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针。针面上沾了一点网线的碎屑,浅褐色的,细细的。她拿起来,把碎屑捻掉了,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柜子里。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柜门,走回来继续切菜。

“补完了?”

“补完了。”

“明天还补吗?”

“不补了。两张都补完了。”

她切了一刀,又切了一刀。“那明天干什么?”

“去码头看看船。船底那块板还拆着,得看看龙骨有没有事。”

她切完了那根菜,把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修船底?”

“再看看。”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去,拿起刀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匀匀的。灶膛里的火在烧着,锅里开始冒热气。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暗了,石榴树的新叶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黑影子。他站在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叶子软软的,一碰就弯了,松手又弹回来。他碰了两下,收回手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指头还有一点骨头针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指腹上那个小水泡还在,鼓在皮肤上,碰到被子的时候有一点涩。他把手指头收拢了,放在胸口上。窗纸外面的月光薄薄的,照着他的半个脸。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码头。他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把那堆劈好的柴又码了一遍,码完柴把院墙外面那丛花底下的土松了松,根须露出来一截,他把土重新盖上,用手按实了。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天是灰白的,薄薄的云铺了一层,看不见太阳,可光还透得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影子。

许阿栀从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她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

“没去码头?”

“下午去。”

她端着空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丛花。“花快开败了,”她说,“这一茬开完就得等明年了。”

“明年还会开。”

“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远了。他靠在门框上,手搭在门框上那道凹痕上,摸了一遍。那道凹痕还在,光滑的,是他这些年无意识摩挲出来的。他摸了两遍,把手收回来,往巷口走了。

走到码头上的时候他把棚子门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两张网。网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网架上,安安静静的。他把棚子门带上,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看着017号船。船底那块板还拆着,龙骨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旧漆上的裂纹比夜里看得更清楚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船头那边,伸手摸了摸龙骨上那道凿痕。凿痕还在,木头是硬的,没有一点朽烂的地方。他摸了两遍,把手收回来。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那个小水泡蹭了一下船壳,水泡破了,里面的水渗出来,湿湿的,贴在皮肤上。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蹭掉了,剩下那块破了的皮贴在那里,浅白色的,软软的。

潮水开始退了,水线从第三层石阶慢慢往下走。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潮水退下去,然后转身往家走了。经过老榕树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青石板,那朵花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花瓣缩着,颜色从紫白变成了灰白。他蹲下来,把那朵蔫了的花从青石板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他没有把花带走,把它放回青石板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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