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岳家村到县城,将近三十里山路,岳长根推着自行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上柏油路。柏油路上的积雪没有山路上的积雪厚,被汽车轮子碾压过后露出一道褐色沥青车痕。岳长根晃晃悠悠的骑上自行车沿着车痕印子走。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伸出脚支住了。竹篮子里襁褓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下,小手蜷了蜷。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就这么细微一下,戳得他心口猛地一抽。
送,舍不得。
留,养不活。
最后,他哑着嗓子,低低叹出一句:“算了,山里人命苦。”
十几里的柏油路,要是平时好天气,最多也就二十分钟就能到达县城,今天夜里,由于大雪封路,夜里又结了冰,岳长根在凌晨快五点的时候才赶到县城。
一夜赶路,岳长根又冷又饿,腿脚发麻,浑身力气耗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轻轻触碰一下篮子里的孩子,触到孩子嘴边那一丝极浅的热气。
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太狠心,是不是太过了。
可转念一想家里见底的粮缸、薄薄的工分账本、三个常年吃不饱的闺女,还有往后年年月月熬不完的苦日子,那点心软,终究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庄户人的穷,心软,救不了命。
大年初四的清晨。整个县城也是白茫茫的一片,街道、屋顶到处是雪。
县城不大,过年期间所有店铺闭门歇业,街上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零下十几度的天,寒风刮得人耳朵生疼。
岳长根不敢停留,沿着县城不多的几条街道整个的走了一遍,
几乎没几家开门的,只有几个扫街的大爷大妈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帆布手套在用力的扫着道路上的积雪。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岳长根越来越急,不知道该把四丫头放在哪里好,太冷清地方,长时间没人经过,孩子经不住冻,说不好很快就被冻死了。真的要跟村里妇联主任撒谎时所说的那样,没养活的话,那样有点太残忍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是自己亲身骨肉,不是家里太穷,村干部催得紧,哪里舍得把孩子送走呢?
等到岳长根走到第三条街道时,一眼望去,街道两边都是青灰色砖砌的沿街商铺,有几家商铺门口还挂着灯笼。巷口是一棵老槐树,老槐树旁有几张石桌子,每张石桌子边上分别有四张石凳子。距离石凳子不远处就是公共厕所。此处刚被环卫工人扫过积雪,很干爽。
“就这里了吧。”岳长根心里想着,这里应该是平时城里人聚众聊天、下棋娱乐的地方,把孩子放在这里应该会很快被人发现。他这样想着,就赶紧推着自行车拐过这个巷口,把自行车停在不远处支好。然后提着篮子快步走到大槐树下,四周看看没人,就把竹篮子放在靠近老槐树的一个石桌子上。谁知道篮子朝下一放,四丫头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被抛弃一样,一路上一直都是哼唧哼唧的小声哼哼,到了这里竟然突然“哇哇哇哇”的大声哭叫起来。那初生婴儿的哭叫声足可以传出很远。岳长根一下子吓坏了,本来还想多陪闺女一会儿,被她这样一哭闹,岳长根赶紧跑开回到自行车旁,装作路人翘首张望。
由于孩子的哭声比较清脆,很快引起几个早起上厕所、倒马桶的人的过来查看。
但是她们过来,伸手扒开襁褓里的孩子看一眼,确认还有气,然后又轻轻的盖上包在最外层的破棉袄,嘴里念叨着“作孽啊,大过年的,这是谁家缺德鬼,大清早的把个孩子扔了啊?”然后又提着马桶走开了。
岳长根不敢走远,因为他听到四丫头的哭声,心底七上八下的,一直纠着。几个起早上厕所倒马桶的人又都没有把孩子捡走。他想过去看看,孩子嘴被盖住没有,确认呼吸是否顺畅,但是走几步又回头,他怕被人看到,送不掉。就这样推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的在这附近转悠,都差点被一些早起的居民当成小偷。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
赶集的、走亲戚的、上香拜年的,零零散散从这附近路过。
一个上街买菜的老妇人寻着哭声,走近老槐树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叹口气,走了。
两个过路少年瞥见襁褓,惊呼一声,被同伴一把拽住,急匆匆跑远。
拄拐的老人蹲身细看片刻,摇摇头,慢慢走远。
人越聚越多,围成一圈。
议论声四起,乱糟糟的,句句都扎心。
“大年初四扔娃,造孽啊。”
“天这么冷,这么小的孩子,你看看外边这层破棉袄就知道了,家里怕是熬不过去。”
“这年头,多一口人就是多一口债。”
“不用问,铁定是丫头,不然谁舍得丢亲骨肉。”
一圈人围着,人人叹息。
可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肯接手。
巷口墙根下,岳长根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话,字字句句,砸在他心上。
他猛地起身,脚已经踏出巷口半步。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冲过去,把孩子抱回来。
可那半步,他终究跨不出去。
他一想到家里眼巴巴的吃不饱穿不暖的几个丫头,一想到村妇联王主任盯着自己的眼神,还有村里那左邻右舍看笑话自己生不出儿子的语气,心一下子又冷静下来。
他收回脚步,重新蹲下,把头埋进膝盖,死死咬住牙,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群忽然静了一会儿。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缝。
远远的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绿色旧军用棉袄的中年男人挺身走来,立领遮着眉眼,看不清容貌,脚步沉稳。
只见他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微微俯身,先是撩开襁褓最外层旧棉袄,伸手试了试孩子鼻息,一看还是热乎的。他稳稳提篮子就走。“这孩子没人要,我领了。再耽搁一会,恐怕是连命都没了,这么冷的天。”说着,他提着篮子转身穿过人群,拐进侧边小巷,转眼就没了踪影。
岳长根猛地抬头,往前冲了几步。
巷口空空荡荡,只剩风雪纷飞。
他怔怔站着,心里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有人捡走,孩子就有活路。
可从此,骨肉两分,一辈子再无牵扯。
人群渐渐散去,街上重归冷清。
岳长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冻得麻木刺痛,才缓缓回神。
风雪没停,依旧纷纷扬扬落着。
他推着那辆瘪胎旧车,转身踏上四十里返程山路。
大概在中午快12点的时候,回到了岳家村。村里路上积雪还没融化,也没人带头清扫。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邻居,他也懒得打招呼,故意的绕着道走开。村里一群半大的孩子们在村部门口一块空地上,奔跑着、嬉笑着,在玩堆雪人、打雪仗。
岳长根一路推着车子直奔自家院子。
到了家门口,用脚轻轻抵开院门,院里寂静无声。满院白雪,石榴枝被积雪压弯。他把那辆几乎可以报废的破自行车推到灶房边上,靠墙放好。然后,低头拉开灶房木板门,走近灶房。
灶房里,王桂兰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苍白冷淡的侧脸。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送走了?”
“嗯。”
简简单单两个字,了结一场十月怀胎的骨肉缘分。
王桂兰不再多问。只低头一下一下添柴,动作机械,麻木无声。
眼泪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这年还没过完,就把孩子给送走了,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那毕竟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她夜夜贴身哺育的孩子。
可山里女人,命苦,没有儿子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家背后戳脊梁骨。没办法,只能认命。
西厢房的炕上,二丫和三丫因为天太冷,躲在被窝里取暖。
大丫春草则和母亲两个人忙着一起做中饭。
刚刚出去外边雪地里抱柴火,父亲进门时疲惫的脚步、自行车靠墙的轻响、父母寥寥两句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小小的年纪,她彻底懂了。
这个夜里,家里没了最小的妹妹。
有些离别,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岳长根默默坐在炕沿,浑身冰凉,一言不发。
那个小名四丫的孩子,彻底从岳家的日子里被抹去。
像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岳春草,年年落雪的冬夜,总会悄悄想起。
想起满山竹风,想起摇曳的煤油灯,想起母亲沉默的背影,想起父亲风雪里孤单的脚步。
这个秘密,她守了一辈子。
大雪封山,掩尽人间脚印。
岁月沉底,藏尽俗世悲欢。
待到归人至,山海皆可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