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夜晚,外边的雪已经停了,但是西北风还在呼呼的刮着。整个街道上空荡荡的,异常冷清。但是,周家的五金店铺里,暖意融融。
周青山在店里转了一圈,把几袋水泥往墙角挪了挪,腾出一块仅够摆放一张单人床的空隙。从里屋里搬出一张旧的竹床,铺了一层褥子,又加了一层棉被,把床又挪了挪,距里炉子近点。
苏梅抱着女娃坐在炕沿上,刚喂了半瓶奶,奶娃子吮吸着奶嘴,沉沉的睡去,呼吸细而均匀。
比起早上刚来时,小嘴懂得乌青发紫,现在一天下来,小嘴唇已经完全恢复了粉红色。苏梅一直盯着奶娃子仔细瞧着看着,嘴角露出会心的笑。周青山铺好床铺,蹑手蹑脚的走到炕边,扒拉着苏梅怀里的奶娃子看,只见奶娃子吧唧着奶嘴,偶尔还动一下嘴角,像是在做梦。周青山和苏梅对视一笑。白捡了个闺女,居然是个健康的奶娃,这忙活一天,本来还以为真的救不活了的。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苏梅已经催促多遍了,叫周明轩快点去睡觉,可是周明轩就是支支吾吾的拖延着不肯离开。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炕沿边上,双手托着下巴,搁在炕沿边上,眼睛望着妈妈怀里的襁褓:“妈,” 他压低声音问,“她睡着了吗?”苏梅赶紧伸出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睡着了。”
“她以后就是我们家人了吗?”
“你喜不喜欢?”“喜欢啊。”
“只是,她怎么这么小,我又不能带她玩。”
“你这孩子,她才多大点?才半个月大,怎么跟你玩?”
“那我小时候比她还小吗?”
苏梅差点被周明轩逗得笑出声。“傻孩子,你小时候比她大,你一出生就六斤多呢。”
“哦。知道了。”
“明轩,赶快去睡觉,天不早了。”周青山也催促了第三遍了。
“哎呀,爸,我再看一会儿。”
“妈,她半夜会不会哭?”
“没事哭了,妈妈给她冲奶粉,会哄她睡。”
“那我跟你一起睡吧,万一她哭了,我帮你哄她。”
“明轩,你没看看爸爸,今晚都不睡炕,我担心睡觉打呼噜吵着她。”
苏梅伸手摸了摸明轩的头。“乖儿子,快去睡觉吧,夜里她醒了,有你爸呢。”
“哦,那好吧。”周明轩极不情愿的嘟着嘴离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母亲怀里的那个襁褓。这才轻轻的推开门走出去。
那天晚上,周明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只会闭着眼睛吮吸奶嘴的小奶娃。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可是睡到半夜他又醒了,侧耳细听前边灶房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几点了,还能听见母亲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见冲奶,拿起水壶倒水又放下的声音。还听见父亲低声问了句什么,母亲轻声回应:“没事,你先睡吧。”
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砖墙传过来,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地又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女娃长得很快。
短短一个月时间,女娃已经从刚抱回家时,最多鸡蛋大小的小脸,渐渐的长成了一个小碗口大了。抓着明轩手的力度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紧。
二月初四,正好是女娃抱进周家满一个月的日子。
到了二月,寒冬的积雪早就化完了,天气也一天一天的回暖。周明轩学校也早就开学了。他平时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就帮助母亲照顾妹妹,不是帮妹妹烤尿布就是帮妹妹冲奶粉。要么就是母亲在前边店铺忙了,他负责帮忙照顾逗她玩。
早在正月底,父亲就天天念叨着妹妹来家里快一个月了,想在妹妹来家里满月这天办个满月宴,正好把街坊邻居们请来看看,当初在大槐树下,多少人认为是个病娃子才被抛弃,还有很多人认为已经冻成那样了,呼吸微弱了,就算抱回家也养不活,大新年的反遭一身晦气。我就是想让大家来看看,到底是福气还是晦气。
母亲刚开始还反对:“你别嘚瑟了,低调点吧。”但是父亲就是不肯听母亲的话。没办法母亲也就默认了,也就默默地按照他的要求着手准备。
按照父亲的意思,不请远亲,只请街坊邻居们,最多三两桌的大家聚聚。让大家来家里见证一下当初大槐树下的奶娃子被养活了,而且养得很好。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挨家打招呼,平时店里的常客,他看到了也热情的发出邀请。
“家里小闺女,二月初四满月宴,有空家里来坐坐,热闹热闹。也不收礼,就是热闹一下。”
这话一传出去,整条街上一下子就变得纷纷扬扬的热闹起来。正月初四那天的巷口大槐树下弃婴事件又被提起来了。“真是没想到啊,老周不怕事,把那娃儿提回家,还真的养活了。”“可不是吗?”“还是人家苏梅有耐心,会带娃。”“是的呢,老周找到苏梅那么贤惠的媳妇真是有福气,就连那个孩子去了他家,也是有福气的孩子。”“怎么样,现在都这样说了吧?当初谁说的是个病娃,我也没看到苏梅抱娃儿跑医院啥的。”“记得你们当初谁还说什么养不活晦气,这下没话说了吧。”“唉,这话可不能再说了,被老周、苏梅听到不好。现在人家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也没准,现在还小,有啥毛病还看不出来。”“别乱猜了,过两天。满月宴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一个月来,苏梅确实是像大家说的那样,很有耐心。一门心思照料这个孩子。米汤、奶粉交叉喂养、刚开始孩子吃得少,吃得慢,苏梅就每次只弄一点点,一天多次喂。一顿奶粉,一顿米汤。
整整一个月,可以说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孩子饿了,就是尿布湿了,饿了,尿布湿了,孩子都会哼唧哼唧的哭,孩子一哭,苏梅就醒了。周青山也常常半夜起来帮忙拿尿布递给苏梅,帮忙冲奶粉,夫妻俩是丝毫不敢马虎。
有句话叫工夫不负有心人。这不,一个月下来,当初冻得青紫的小脸如今透着粉嫩,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刚开始几天吃了就睡,每天基本闭着眼睛,现在每次睡醒了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饿了也很少大声哭闹,也只是小声哼唧。很好带。
满月宴这天,快到晌午的时候,街坊邻居们陆续穿过周家五金店铺,来到后院。
周青山由于几天前就在着手准备,所以到了这一天就不是那么紧张。苏梅负责抱娃,周青山负责上厨炒菜做饭。不一会儿,院子里大石榴树下的三张桌子上就摆满了菜。四个冷菜,四个炒菜,四个热菜,每桌两瓶红高粱白酒。
灶台上的竹筐里堆满了刚出锅的热馒头。
街坊邻居们一窝蜂似的涌进后院,第一件事就是来到炕沿边,看苏梅怀里抱着的奶娃子。
看了以后,大家全都愣在原地。“唉吆喂,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快没气的奶娃子啊!你们看看,你们快过来,这小胳膊小腿长得就跟藕段似的。又白又嫩的,长得多好啊!多结实啊!”
一个大娘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软呼呼的小脸。“你看看,多水嫩啊!”“当时我们一个个的还胡乱猜测,说这娃儿是个病娃,你们看,这个娃儿长得多好,多健康。”“我也后悔了,后来回家跟媳妇说了,媳妇还怪我怎么不抱回家。就怪你们当时七嘴八舌的乱说。”有几个人竟然看着看着互掐起来。“这事能怪我们吗?是你家没这个福气,人家老周就没怕,你看看这娃儿长得多俊,水灵灵的,眼睛大大的,你看睫毛长的,就跟安的似的。”“还是老周、苏梅你们夫妻俩有福气,白捡了个宝贝闺女,将来老了以后有福气的。”
苏梅和周青山听着陪着笑脸。当初坚决表态就算抱回家不出半个月就白忙乎的几个人站在一边看着,听着,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甚是尴尬。
周青山忙着招呼大家赶快坐在,趁热喝酒吃菜。他让大家倒满酒杯,他首先举起酒杯。“我周青山这十几年来,我们夫妻俩从一个乡下来的靠摆地摊,到今日开这家五金店,靠手艺吃饭。这些年承蒙大家照顾,一家人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现在又捡个闺女回来,今天刚好满月,趁着这个日子,把大家聚在一起高兴高兴。来,大家干杯。”说完,周青山先干为敬,一口喝了杯中酒。
“老周,苏梅恭喜你们。”“恭喜、恭喜”大家在一片恭喜声中推杯换盏,气氛很是热闹。
八岁的明轩坐在炕沿边上,端着饭碗边吃饭,边护着母亲怀里的妹妹。只要有人靠近,就挺直小腰板,满脸骄傲:“我妹妹特别乖,夜里很少哭闹,很好带的。”
苏梅眉眼含笑的看着明轩,又看看怀里的女娃,满心欣慰。伸手轻轻的合拢孩子身上的碎花小棉袄,这件棉袄是她几天前连夜赶出来的。用自己一件穿小了的旧衣服改的。针脚细密,布料虽旧了点,但是很柔软。孩子穿在身上很舒服,又很保暖。
下午一点多,明轩上学去了,院子里宾客也陆续散去。周家店铺后院又恢复了宁静。
着走到炕沿边。“苏梅,娃儿我带一会,你赶快去吃口饭吧。”
“你看看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怎么看娃儿,去去,一边去,别吓着娃儿。” 苏梅一把推过老周,换了个姿势抱着孩子。
老周识趣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竹床上。伸手从旁边竹篮子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仔细的盯着烟盒看着,念叨着。“冬梅” 这两个字应该是娃儿亲生父母给娃儿起的名字吧。“冬梅,冬梅,这个名字有点儿俗气,苏梅,赶明儿我得空去趟居委会、派出所问问孩子上户口的事。咱们先想想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你看起什么名字好呢?”“这个不急,容我好好想想。”“好吧,你慢慢想。我好像喝多了,先睡一会。”
苏梅没有再搭理老周,正好孩子刚刚吃饱也睡着了。她放下孩子,用被子盖好掖好。然后赶紧坐到桌前扒饭、吃完又利索的收拾。不时的,前边柜台有人买货还要走到前边,拿货卖货、记账。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流淌着。
一个月以来,巷子里围绕着巷口大槐树下那个弃婴的话题,全都在孩子健康鲜活的模样面前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