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有后了。
岳家村自从王桂兰生了个儿子,岳长根一下子觉得腰板彻底挺直了。
这些年压在他头顶的那口闷气,像是被这一声婴啼彻底吹散。他每日出门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走在路上逢人就主动散烟、热络打招呼,眉眼间再没有从前的阴郁局促。就连过去一两年半步都不肯多停留的村口大槐树下,如今收工闲暇、阴雨天不用下地干活,他都会主动过去凑堆,和村里人坐在一起抽烟聊天,从容又安稳。
曾经那些围着他阴阳怪气的闲话,那些“他家和儿子无缘”“命硬克子”“天生绝户命”的嘲讽,一夜之间尽数变了调。
“长根啊,我就说你只是时运未到,这不,大胖小子稳稳来了!”
“长根你是真有福气,这个岁数还能添丁,祖坟冒青烟了!”
“当初桂兰多俊俏的姑娘,大伙还可惜她没儿子命,如今看来,好事全让你占了。”
换作从前,岳长根听了这些话,要么咬牙硬怼,要么气得脸红脖子粗,甚至要抄起板凳理论。可如今,他只是安安静静听着,一口一口抽着旱烟,只管咧嘴大笑。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咽下的委屈、田埂上的独坐、山路里的奔波、采石场上磨破的手脚,仿佛都随着这满堂道贺,轻轻翻了篇。
满月这天,岳家院子里鞭炮炸得震天响,一串红炮仗噼里啪啦落了满地红屑。岳长根特意在院门口摆了两桌满月酒,村里能来的乡邻几乎都来了,院子里热闹哄哄,人声鼎沸。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挨个敬,嗓门洪亮:“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应。”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真心感慨:“老岳,你总算熬出来了。”
岳长根仰头大笑,笑声敞亮又松弛。这是这么多年,村里人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般坦荡、这般发自肺腑。
热闹喧腾间,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波澜。酒过三巡,众人都围着襁褓里的新生儿夸赞道喜,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好话,全都落在这个迟来的男娃身上。岳长根悄悄退出人群,一个人蹲在院子最僻静的墙角。
满地细碎的鞭炮屑,在春日的阳光下星星点点,刺眼又热闹。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却压抑着积攒数年的酸涩与解脱。整整四年,翻山求药、采石卖命、忍气吞声、受人指点、夫妻苦熬、全家紧巴巴的过日子,所有的煎熬,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蹲了很久,直到心口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才起身走到井台边,捧起冷水洗干净脸上的痕迹,整理好衣襟,默默推门进屋。
王桂兰虚弱地靠在床头,怀里小心翼翼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哄睡小调,眉眼间是熬尽苦难后的安稳温柔。岳长根静静立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迈步。他望着炕上一大一小,望着妻子疲惫却满足的眉眼,望着新生儿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定定看了许久。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的圆满。
良久,他轻轻退了一步,转身走进灶房,端起桌边剩下的半碗米酒,仰头一口喝干,辛辣的酒味烧过喉咙,落进心底,苦辣掺甜,百感交集。
自此,岳家终于有了根,有了后。
村里再无人指指点点,岳长根彻底抬得起头、挺得直腰杆,往后日子无论清贫与否,他在岳氏宗族里,终于堂堂正正,再无亏欠。只是那些年苦苦熬着的岁月、被忽略的三个女儿、妻子亏空的身子,终究成了无声无息的代价,埋在热闹的喜庆底下,无人再提。
也是这一年,千里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农村实行土地下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充分地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城市也不再是固守国营体制,普通人做一些小本营生也不再一概被定性为投机倒把。
老百姓的生活终于从吃不饱穿不暖的、物资匮乏的旧时代,一天天红火起来。
同一片春风里,也吹拂到了县城周家的小院,在这股春风的吹拂下,家里日子也是一天更比一天好。
这年,念安四岁。
春日正好,院中的日光温柔绵长,梧桐树抽出新叶,暖风轻轻拂过院墙。小小的念安穿着干净柔软的碎花小褂,扎着整齐的小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彩蝶跑了整整半个下午。小姑娘脚步轻快,笑声软软糯糯,洒满整个小院。
彩蝶忽高忽低,翩跹飞舞,眼看就要飞远。周明轩心疼妹妹踮脚蹦跳的模样,干脆弯腰将她稳稳扛在肩头,让她伸手去够。可蝴蝶振翅一跃,轻轻掠过青瓦屋顶,悠悠飞向远处的街巷,彻底没了踪影。
明轩慢慢把妹妹放下来。
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睫毛轻轻垂着,小声软软地叹:“哥,蝴蝶没有了。”
十二岁的周明轩早已沉稳懂事,他疼惜的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轻声安抚:“没事,蝴蝶飞走了,还会回来的。”
念安仰头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瞬就把小小的失落抛在脑后,一转身哒哒哒跑进灶房,甜甜地扬声喊:“妈妈,我饿了。”
厨房里烟火温热,暖意融融。苏梅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灶上的砂锅里炖着满满一锅土鸡,鲜香浓郁的味道缓缓漫开,填满了整个屋子。
周青山近日的五金建材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稳。借着春日回暖、基建开工的势头,订单越来越多,家里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红火安稳。
一乡一城,两家光景。
同样的春风,吹暖了岳家迟来的圆满,也吹稳了周家岁岁安然的岁月。只是有的人家的春天,熬尽苦难才姗姗来迟;有的人家的春天,自落地伊始,便岁岁常暖,从未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