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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春节，冷得反常。
自打大年三十开始，天就一直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西北风呼呼的连着刮了好几天，呜呜地灌进村里每一条巷子。谁都说，今年的冬天，是少见的冷。
熬到正月初三清早，大风总算弱了些。天上慢慢飘起鹅毛大雪，越落越密，转眼间，就变成是铺天盖地的落，不一会功夫，整个岳家村就都笼罩在大雪弥漫中了。
傍晚时分，风停了，雪还在继续飘，天气却更加的冷了。
岳家村东头的岳长根家，三间碎石头砌筑的低矮石头房，冬冷夏暖，石头缝里填的茅草不知何时也被风吹散了，风穿过石缝呜呜的吹进房间里，整个房间里，哪怕是紧闭门窗，也一点暖意都没有。房屋顶上青灰瓦缝隙间长满了绿色青苔，好歹挡住了从房顶吹来的风，也挡住了雪没有落进屋内。后窗户用一张旧报纸糊着，窗户边缘的窗框四边翘起三边，被风吹得呜呜的响。就像每年春天来村里炸爆米花的大爷拉的风箱。
西厢房内，如此冷的天气里，几个丫头片子大丫春草8岁，二丫夏莲6岁，三丫秋禾3岁。此时，姐妹三人蜷缩在一张炕上，一床本就不大的旧被子被孩子们拖来拽去，盖住这头盖不住那头，冻得几个孩子只能往一起挤。
东厢房，是40岁岳长根和38岁老婆王桂兰的卧室。王桂兰年前刚生了个孩子，是第四个女孩子了。搞得今年的年都没过好，四丫今天刚好半个月大。
自从女孩出生到现在，岳长根没有好好给王桂兰做过一顿像样的月子餐也就罢了，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过，更是连一句话也没跟王桂兰说过。王桂兰常常看着襁褓中只会哭闹的孩子发呆，然后又是唉声叹气，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难道真的要被村里人说中了，自己满肚子丫头，压根生不出个男孩。
岳长根，自从王桂兰生产以后，就每天早出晚归，到处瞎转悠，一刻都不肯待在家里，一块尿布都不肯帮忙洗。一天几次尿布，寒冬腊月的，河里都结了厚厚的冰，全部是大丫春草提着去河边洗，小小的年纪，因为每天去河边洗尿布，手冻得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家后还得照顾两个妹妹以及母亲的吃喝。二丫夏莲虽然也已经六岁了，但是只能帮忙端个饭，拿个筷，炉膛里添把柴这样简单的活。三丫秋禾除了吃喝，其他什么也不懂，平时还总是往东厢房跑，哭着找妈妈。王桂兰看着这几个丫头，既心疼又难过，但是却又无能为力，谁叫她们命苦投胎到他们岳家呢？又或者说谁叫她们又都是女孩子呢？
昨天傍晚，岳长根从外边回来，也不知道在外边受了什么刺激，一到家就满脸的不高兴，晚上吃饭时，还把家里炒菜用的仅剩的半瓶黄酒，就着一盘咸菜一口气喝完了。三个孩子被吓得都不敢走近他，躲在角落里等他吃完离开，才敢上桌吃饭。
岳长根回东厢房后，也没问王桂兰是否要吃饭，一头栽倒在床上，和衣躺在床的另一头，像是喝醉了酒。大约两刻钟时间，他又醒了，一骨碌爬着坐了起来。用脚踢了踢另一头的王桂兰。“睡着了没有，跟你商量个事。”这是半个月以来岳长根第一次跟王桂兰搭腔。王桂兰头朝床里侧，闭着眼睛养神。刚刚吃完大闺女春草端过来的一碗稀粥，还没睡意。心里在盘算着这几个孩子个个骨瘦如柴的，天天仅靠喝粥，吃糠咽菜，没什么营养怎么养大，这身旁还又多了一张嘴要吃要喝，这马上开春了到底该怎么办呢发愁。被岳长根脚一踢，心里更烦了。“什么事？你说就是。”“今天出去转悠了，碰见妇联主任王主任，问你生了没有？说按照政策，我们家已经四个孩子了，说让我等过段时间去做结扎，要么就是你去上环。”岳长根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们谁都不能去，我岳长根必须得拼个儿子出来。你看，要不把这个四丫头给送走，就说没养活。那我们家就还是三个丫头，到时，再去找村干部通融通融，暂时别安排我去结扎。再说，听说男人结扎过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以后这一大家子人还指望我呢。”“王主任昨天真是这样跟你这样说了吗？”“对啊。”王桂兰一下子来了精神，瞪大了双眼，坐了起来，伸手拽过盖在被子上洗得发白的蓝花布棉袄披上。“不行，我们家你是主要劳动力，绝对不能去做结扎，要去也是我去上环。我看咱们家已经四个丫头够了，我也受够了，有没有男孩无所谓。”“你放狗屁呢，你个不知死活的老娘们，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四个丫头就够了，有没男孩无所谓？我岳长根偏不信这个邪，我必须要生个儿子，否则你叫我以后在这个村子里怎么抬起头来，要被人家指着鼻子骂我岳长根天生断子绝孙命吗？四个闺女长大后都是人家人，将来老了没个儿子，谁来给咱们养老？再说狠一点的，没个儿子，死了一个捧孝棒的人都没有，那岂不是要被全村人看笑话？”
“那你什么意思?你能扛过政策？”“反正我不管，我必须得生个儿子，不然我一辈子不甘心。”
王桂兰一脸茫然，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没个儿子确实是要被人看不起。一辈子受穷也就罢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任人欺侮。
最后夫妻俩经过反复商量，最终决定先把这个还没见过村里人面的四丫头送走，就撒谎说没养活，先瞒过村里人，拖住暂时不去做手术。
王桂兰满心不舍，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四丫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等到决定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为了避开村里人耳目，岳长根决定趁雪夜，家家户户都关门睡觉的时候把孩子人不知鬼不觉的送走。
大年初三夜里凌晨2点左右，岳长根家的院门被轻轻的打开了。院门是老旧木板拼的，年头久了，合不严实，缝里漏风，一开一合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岳长根抬手轻轻把门打开，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门外支好。又赶紧跑回屋里，提出王桂兰亲手包裹，又亲手装进篮子里的襁褓，襁褓里是才半个月大的四丫头。他走出门外，又轻手轻脚的把院门拉上，把竹篮子挂好在自行车车把上后，就推着自行车开始往村外走。
由于白天下了一天的雪，整个山村是白茫茫的一片，就连不远处的山，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岳长根借着雪后的亮度，推着自行车在冰雪覆盖的村路上一步三滑。尽管小心翼翼，但是自行车轱辘压在雪块上的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是惊动了村里邻居家的老黄狗，老黄狗看到人影一下子冲到自行车跟前，汪汪汪汪的狂吠起来，岳长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一扔，吓得老黄狗转身又跑回了院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