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日,周家阴霾散尽,彻底走出债务泥沼。
周青山不再被债务压得缩手缩脚,开始稳扎稳打经营建材生意,慢慢积累人脉与底气,寻找机会继续扩大经营。苏梅则继续守着店铺和家事,则是偶尔还会接些街坊邻里缝缝补补的零散活就当打发时间。周念安则是继续学业文艺两条路齐步发展。在全家人的呵护庇护下安稳成长。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五年光阴转瞬而过。
一九九二年的南巡谈话、时代春风如一夜惊雷,迅速地吹遍大江南北,彻底打破了小城的平静,也为蛰伏多年的周青山,送来了逆风翻盘,乘风而上的时代机遇。
巷口老槐树下,平日里常聚在此下棋闲谈的一众老人,谈论的风向也悄然变了。一改往日铁饭碗安稳牢靠,如今大家开口闭口就是那句“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意思是只要你不犯法,不违背国家政策,能挣到钱就是本事。国家也提倡,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原先那些被认为是投机倒把的营生,现如今已然是名正言顺的正经生意。说来说去,大家免不了一番感慨,世道当真不一样啰!就像周青山一辈子都没进过厂矿企业,端过铁饭碗,人家一辈子就靠这小打小闹的营生,日子过得不比谁差。如今又让他赶上了好时光。人家积攒这么多年的生意门道,稍稍舒展手脚就比咱们强多啰。
九二年的盛夏,周青山果断出手,盘下县城近郊一家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小型建材厂。八四年那场小年夜的大火,把他苦心经营的公司付之一炬,货物毁损、债务缠身,逼得他不得不解散公司人手,收起公司牌照,沦为四处跑货的个体户。熬过这些年都不敢再次冒进,直到今日,他才有机会重整旗鼓。
他首先把老旧厂区破败闲置设备进行折旧清理处理,翻新厂房、重购机械设备、招募工人,把八十年代初期那块“青山建筑公司”的牌子又给竖了起来。
刚开始,公司依旧不敢步子迈得太大,只能承接一些乡村公路养护、民房翻建、小型厂房改造的零碎小工程。周青山是吃过翻车的大亏的人,深谙稳字当头才是安身立命之本。他平时很少坐在办公室里坐镇指挥,凡是习惯亲力亲为,日日泡在工地一线,和工人们同吃同住、并肩劳作,扛水泥、搬砖瓦、盯施工、查细节,每一道工序、每一处用料都亲自查验把关。连续几个小工程干下来,青山建筑公司的口碑再次打响。
从九二年到九五年,周青山经营的“青山建筑公司”业务可以说是乘势而上。短短三年时间,“青山建筑工程公司”从曾经的几人、几十人,转眼之间已经扩大到百人以上的正规建筑公司。业务遍及省内外,从厂房翻新、改造、扩建、新建到兼营一家规模不小七八十号人流水作业的建材加工厂。从昔日夹缝中求生存的建材中间商摇身一变成为当地小有名气、受人敬重的民营企业家。
如今的他,出门又有了专属小轿车,工地巡查有对讲机实时调度,行事沉稳,格局开阔。
槐荫巷老槐树下的街坊,再见他时,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推崇铁饭碗牢靠的优越感,大老远地人还没走到近前就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周老板好。”
回想起多年前,周家遭灾落败,那些街坊邻居们断言周家完蛋了,恐怕再无翻身之日,甚至把周家落败说成是因为周青山捡了不该捡的丫头,实则是捡了个扫把星的议论,全数变了方向。“人家周青山什么人啊,有能力,有本事,能吃苦,能抗事,活该他有钱,能过上好日子。”
从前那些最爱嚼舌根,坐等周家落魄遭殃的老人,如今再见周青山,则常常会面露愧色,绕道而行。要不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叫上一句:“周老板。”周青山虽说实现东山再起,身价倍增,但是骨子里的善良朴实是改不了的。只要大家不再当着孩子面提当年捡孩子事件,其他一切周青山都可以既往不咎。因此,路上偶遇街坊,依旧温和点头,客气问候,不记旧怨、不摆身价。
远在省城的周明轩,自从九零年大学毕业入职于省建筑设计院,五年光阴沉淀打磨,早已褪去青涩,成长为院里的骨干。他经手数个省级重点建筑开发项目,专业,敬业、做事勤恳认真,一丝不苟,深得院领导信任和赏识。他平时常常忙于工作、加班,连归家探亲的闲暇都极少。可是即便如此,只要父亲周青山公司有技术上的问题咨询,他哪怕是熬通宵也要把问题研究清楚再反馈至父亲那里。
他大学毕业几年,周青山从来不让他把工资寄回家,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家里有。所以说对于青年周明轩来说,平时除了工作压力,其他都相对轻松。
儿子的勤恳踏实,隔三差五的电话问候,懂事孝顺是苏梅和周青山目前最大的底气。因此,周青山时常跟苏梅感慨,这辈子最欣慰的不是家业崛起,而是儿女孝顺懂事。
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周家算是真正地实现了彻底翻身。
到了一九九五年,除了“青山建筑工程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儿子周明轩也稳步发展外,家里的另一束光也正悄然绽放。
一九九五年,十八岁的周念安,一米六八的高挑身材,皮肤白皙眉眼清亮,一条简单的马尾干净利落,再加之多年的声乐、舞蹈功底,平常学习绘画修身养性,养成她平静内敛、温婉恬淡的性格,哪怕是站在人群里也格外出众。尤其是当她每次朝舞台上一站,面对镜头,整个人那可真叫自带光芒。在高中阶段,她就曾经参与过县里乡镇企业宣传片拍摄,也被邀请过代言本市企业的产品宣传,小小年纪,在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气,家喻户晓。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女,当然在校园里也引得无数少年爱慕追捧,同龄人更是羡慕嫉妒。但是她内心始终保持清醒,一心向着省艺术学院表演专业奋力拼搏。
自从年后开学不久,周念安就进入了专业考试备考状态。
五月,去省城参加专业考试前。远在省城的哥哥周明轩特地打电话回家宽慰妹妹。“妹,放平心态,正常发挥,我相信你的魅力,朝台上一站,准能让评委老师们眼前一亮。我妹那气质,百里挑一都是谦虚说法了,那绝对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哥,你别逗我了,我哪有你说得那样好嘛。”电话这头的周念安虽然责怪哥哥别逗她,但是眉眼间却露出特别自信的笑容。“哥,你放心吧,你妹妹我,很有自信。”
正式考试前一天,周青山特地放下手头繁忙的工程,和苏梅亲自开车送女儿去省城参加考试。到了省城一家四口相聚,非常开心和热闹。为了不影响周念安休息,晚饭后,周明轩就回自己单位宿舍了,周念安和母亲苏梅,周青山则住在距离考场不远的宾馆里。
考试当天,周青山和苏梅和其他送考的父母一样站在学校大门外翘首以待。
周念安考完出来时,神采飞扬,身姿轻盈。还没出大门,就欢快地跟周青山和苏梅挥手:“爸,妈,我考完了。”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蹦蹦跳跳地出了大门,直奔周青山和苏梅而来。周青山和苏梅则也快步地迎上去。“考完了就好,那我们是在哥哥这里玩两天还是今天就回去?”周念安兴奋地一只手搭在父亲肩膀上,一只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妈,你说呢,你不是总念叨哥哥不回家看你吗?你要不要在这里玩几天?”“傻丫头,我那是说气话,你哥哥还有工作,你看哪有空陪我们啊?反正昨晚也见了,不行咱就回去吧,你爸爸公司还有一堆事。”“那好吧,我听你们的,反正以后要是考上了,我距离哥哥也很近。见面还是很方便的。”一家三口商议好以后,就近找了饭店吃了口饭就又回来了。
回来以后,刚到家就接到哥哥打来的电话,问考得怎么样?周念安甜甜地和哥哥聊了好长一会。直到哥哥有工作要忙了,才不得不放下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周念安则又返回学校投入紧张的文化课复习中。
大概在六月下旬,专业课的成绩出来了,周念安以非常优异的成绩顺利通过专业考试。收到专业合格证书那天,周青山和苏梅乐呵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太开心了。但是也是在意料之内的事,姑娘本来就很优秀,从小就跟随老师勤学苦练,不分寒暑。周青山和苏梅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是他们通过一双儿女体会到了十年寒窗苦的滋味。
今年的八月出奇的热。
八月上旬的一天快晌午时,一股股热浪汹涌而来,热辣地炙烤着江南这座小县城。巷口老槐树上的知了日夜不休地嘶鸣,老槐树下白日里难得再有人去歇凉,只有早晚凉时才会有一些老街坊过去坐会。
周家小院,熬过一整个夏天的焦灼等待,周念安终于以专业成绩优秀,文化课成绩过档,被省城专业艺术院校成功录取。
八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快晌午时分,随着邮递员一阵嘀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响起,一声“周念安!挂号信,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清脆响亮的喊声穿透盛夏的热浪,响彻整条槐荫巷。
紧接着,就是周念安起身快步跑到门口迎接,苏梅紧随其后,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都纷纷伸出头张望。
周念安拆开录取通知书以后,激动地抱着母亲苏梅激动得哭了起来。“妈,我考上了。”“我家闺女从来就没差过,必须得考上。赶快给你爸,你哥哥打电话,告诉他们一声。”“诶,好嘞。”苏梅其实比谁都激动,双手接过周念安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周念安三个字,闺女名字三个字认得清清楚楚。苏梅伸手反复摩挲着念安的名字,心里一股酸楚油然而生。小时候那个小小一团,蜷曲在竹篮子里的破襁褓里,紧闭双眼,连喝水都困难的女婴,很难和现在这个轻盈秀气的准大学生联系在一起。
当年儿子考上大学,周青山处于还债压力期,没有大操大办。这回闺女考上大学了。周青山和苏梅商量要好好热闹一番。
自从接到录取通知书那日起,周青山连续在电视台点播了大半个月的歌曲,又大摆宴席,宴请了亲戚朋友、公司员工,大家肯来捧场的,一律送伴手礼,不收一分钱份子钱。
很快的,周家闺女考上省城艺术学院表演系的消息传遍了槐荫巷。槐荫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白日里已经很少过去乘凉,因为今年的八月天气真是太热了。只有早晚凉的时候才会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过去坐一会儿。“听说了吗?周家那个闺女,也考上省城大学了,周家真是不简单啊,连续出两个大学生。”“人家老周命好,没办法,事业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儿子铁饭碗,这闺女也争气。怎么好事都让他周老板一家占了。”“谁当初还说那个丫头养不活,是扫把星的,我看周老板就是因为捡了那个丫头,运气才一年更比一年好的。”“怎么样?后悔了吧,谁能想到呢。那丫头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艺有才艺,这往后啊,恐怕这县城是留不住这丫头的。”“那肯定,那丫头以后要是当了大明星了,也不知道还认识咱们这帮人不?”“我看难说,但是有些话还是少说,还记得当时周老板找过咱们,不允许在孩子面前乱说话吗?”“是啊,现在孩子大了,有些事确实该注意了。”周家的故事被这群老人们不知道换了几个版本在流传了。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说,周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发展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