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节就这么惨淡的过去了。
正月初八一上班,周青山就接到棉纺厂电话,通知工地计划于正月十八开工,让他提前准备好工地需用材料,材料需要在土方开挖期间提前进场,进场通知厂方材料科负责人现场验收,验收合格方可进场。
周青山接到通知立即亲自赶往钢筋生产厂家,对接业务经理,又面见厂家负责人,最后厂家开会商定结果,回复周青山的是:“对不起,看在合作多年老客户份上,可以先预付三分之一定金方可发货,不然一分钱不付,就大批量出货,影响厂里正常生产资金周转。”
三分之一定金,几十万的三分之一起码也要十万起步,年前,家里所有资金全部压在这批备货里,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眼下,这十万块钱定金直接把周青山逼入到进退维谷的绝境。
回到家里,周青山连续多天,接连拜访了多位平时来往密切,关系不错的老朋友,老主顾,开口借钱并承诺货款结算马上还清。可是不提借钱还好,一提钱,个个找尽理由委婉推脱,无一人肯出手帮助。跑了多天,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地凑够两千块钱。他又咬着牙,把店铺柜台里仅剩下的三千块钱周转资金全部取出来,凑齐五千块钱。这五千块钱是周青山目前所有家底了。
周青山带着这五千块钱赶紧赶往厂家,经过好长时间的协商,好话说尽,总算说动厂家,破例给他发了一批材料,勉强可以维持工地暂时十天半个月内调拨。
可是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杯水车薪,暂时解决了工地上材料使用的燃眉之急,但是,十天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距离大批量材料使用就如千斤重担,压得周青山喘不过气来。
就在周青山顶着压力,一边周旋厂家,一边周旋棉纺厂材料负责人,感觉左右为难之时。
正月二十,眼看着棉纺厂工地上机械进场,土方开挖,忙得热火朝天,钢筋进场迫在眉睫。就在周青山着急上火,一筹莫展之时,接到了县公安局的电话,说是仓库纵火案的嫌疑人被抓住了,经过轮番突审,三名罪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交代了全部犯罪过程。
接到电话,周青山很快地就赶到了公安局,从办案民警那里了解到了犯罪人员的大致情况。
三名犯罪人员都是邻县农民,三人家里一家比一家穷,年龄最小的 21 岁,父亲在七八岁时就生病过世,和母亲相依为命,可是母亲长期身体不好,家里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还有一个年龄最大的 40多岁,媳妇嫌弃家里穷跑了。孩子十来岁没钱上学,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老了,身体也不好。家里的土坯老房子早就漏风漏雨,也没人没钱翻修。还有一个 25 岁,偷窃惯犯,已经连续多次被劳改,父母早就不认他了。三人所偷建材已被卖掉,赃款也已被挥霍。
二月初六,法庭宣判的那天,沈家村也来了人,沈家老汉和三个村干部一起来的。
主犯:王XX,(42岁),策划盗窃,放火毁灭罪证,直接造成沈远山葬身火海,造成财产损失金额巨大,放火致人死亡,犯罪情节恶劣,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两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从犯:张XX(21岁),受裹挟参与,负责放风,从轻发落,判处有期徒刑12年。
从犯:吴XX(25岁)偷窃惯犯,本次负责销赃,屡次作案被劳教,屡教不改,判处有期徒刑15年。
三名犯人全部承担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责任。但是,当审判长宣读完判决书那一刻,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人觉得轻松。谁都知道,三名犯人赃款已经挥霍,家里更是一穷二白,民事赔偿等于是一纸空谈。
法庭庭审结束,众人陆续离场。听完庭审判决,周青山也是一脸茫然。
沈家惨案虽然得以昭雪,沈家老汉白发人送黑发人,满心悲苦,满脸绝望,一分钱赔偿拿不到既成事实。民事赔偿就是一纸空文,村干部们个个愤愤不平,却也万般无奈。就算上诉申诉,也改变不了对方无财产可赔的事实,于事无补。
庭审结束已经是晌午十一点多了。二月虽然已经开春,但是,寒意却迟迟不散,忽冷忽热的。
法庭门口,三个村干部带着老实巴交,沮丧至极的沈家老汉拦住了周青山。“周老板,你好,我们想跟你谈谈沈家后续事宜。”村干部们先开口。“远山这突然一走,留下沈家三口。这老的老小的小,尤其是沈老太病体虚弱,一家老小的生活从此陷入困境。靠村里,你也该知道,现在村里条件有限。”“我知道。”
“你看这远山毕竟是跟你周老板干活出的事,你看这该如何是好?案子虽然破了,犯人也判了,可是沈家这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这一家老小往后可怎么过啊?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周青山立在原地,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一边是棉纺厂迫在眉睫的供货违约风险,一边是沈家失去主心骨的绝境。他何尝不知道,于法理上讲,凶手本该是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但是眼下,法庭虽然宣判,根据凶手家里情况,沈家分文难得。于人情来说,沈远山是受雇于自己手下才出的事故。自己理应给出说法。
“这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各位领导,不瞒你们说,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听到周青山说出这一句话,刚才在法庭旁听的群众们也都陆续的围观过来,越围越多。人群外甚至有人在小声议论“人家可是丢了一条人命啊!到最后,一分钱赔偿拿不到,这叫什么事啊?”“对啊,这家太倒霉了?案子虽然结了,犯人虽然判刑了,但是犯人个个家里穷得叮当响一个子儿也拿不出,受害者家属两手空空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真是太可怜了。”“是的呢,这一家人往后该怎么过啊?老板,人家是给你干活的,你可不能撒手不管。”面对众人的议论,周青山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周青山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身体虽然疲惫无力,却用力挺直腰杆,提高声音对着沈家老汉以及村干部说到:“叔,各位领导,请听我说,远山出事,说实话,我比谁都难过。但是正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我家所有钱款全部用于年前备货,结果仓库被烧,所有备货材料被毁于一旦。工地年后已经开工,建设单位再三要求我确保工期,还要确保材料质量,不得使用仓库里被焚烧过的残次品。如今我已经跑过多趟厂家协调,至今未能解决工期材料供应事宜。几十万块钱的合同违约责任迫在眉睫,我简直就像被架在油锅上烤般煎熬,但是沈家的事,我也非常心痛,请大家放心,我也绝不会放手不管,只是眼下,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赔偿,各位领导们请你们做个见证,我周青山说到做到,等我筹到钱了,第一时间就给予沈家一些补偿。”“沈叔,对不住了。”周青山说着就准备给沈家老汉跪下,被几个村干部一把拉住了。“周老板,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们都信你,你先去处理你家的事吧。”村干部带着沈家老汉转身离开了。刚才围观的一些群众也都理解周青山的困境,并对他刚才的表态竖起了大拇指。“周老板,我们理解你,遇到这种事,损失最大的还是你家。”周青山眼中含泪的感激的看着大家,对着陆续离去的人群,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的理解。”
回到家里,当苏梅了解到判决结果时也是一脸无奈。除了叹息没有更好的表达。家里气氛变得比前几天更是压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