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周青山提前关了店门,苏梅在灶台前剁馅,准备包饺子。念安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择韭菜,小嘴念念叨叨盼着过年。
临近年关,学校早已放了寒假。已经读高一的周明轩这几日一直在家,闲时搭手帮母亲做家务,余下时间便静心温习功课。此刻他正坐在堂屋的书桌前安静看书,屋里炉火暖烘烘的,满是岁末安稳的暖意。
周青山进家门的时候,看见女儿乖巧择菜、儿子静心读书,家里烟火和睦、岁月安稳,唇角轻轻动了动,心底满是踏实。
沈远山是那天傍晚晚饭前来店里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沾着油灰。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来叫了一声:“周老板。” 周青山正在柜台后面理账,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算盘说:“远山,你来了。”
沈远山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周老板,仓库那边的货我都入账了,单子放在抽屉里。明天工地上要用的那批钢筋,我单独码出来了,怕工人明天一早去乱翻,找不着。”
周青山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对了,远山,转眼这已经是年关,到处都不太平,听说县城最近好多家仓库都被撬被盗。你夜里值守机灵着点,但凡有事赶紧给我打电话。”
沈远山老实应下:“知道,老板,我会多留心的。”
他沉默站了片刻,才又为难的轻声开口:“周老板,我明天想请半天假,家里有点事,老母亲生病了好多天。家里催了好几遍了,让我带母亲去医院看看。”
周青山说:“那你赶紧回去看看。明天上午我过去仓库,你早点回去,忙完再赶紧回来,年底事情多,你再帮我顶几天。”“好的,谢谢老板。那我明早一早就回去。”沈远山说完就转身回去。
“远山,你等一下。每个月都是 月底发工资,你明早回去带母亲去医院看病应该要花钱的。这样,你每月工资是三十,这个月工钱我直接提前给你,额外多给二十,一共五十。拿着带老母亲去看病抓药,再置办些过年年货。不够,你回来跟我说。” 周青山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抽出一张五十块递给他。“谢谢周老板。”沈远山双手郑重接过钱,连声道谢。
沈远山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苏梅正在灶房包饺子“老板娘,我走了。”“远山,留下来吃碗饺子再走吧。”“不了,老板娘,仓库那边没人,我中午留着饭呢。”“哦,那你慢着点。”“嗯。”——念安坐在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根韭菜,抬起头来看见他,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说:"念安,小年好。"念安说:"沈叔,小年好。"沈远山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那件灰棉袄的背影在门帘后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那是念安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夜里县城下起了大雪。念安吃完饺子就困了,趴在炕上睡着了。苏梅给她盖好被子,把厨房间灶台收拾干净。周青山坐在一楼卧室的灯下理账本,算着年后要结的几笔款子。心里盘算着仓库已经堆满了,要不要再补一点货,不然开春再补货怕是来不及,供不应求。正当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补货,货拉回来放在哪里犯愁时,电话响了。
大约夜里十一点多时候。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响了三声周青山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派出所的人,声音很急:"喂你好,是周青山周老板吗?你郊区仓库这边出事了,起火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周青山握着话筒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好的,我马上到。”
周青山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苏梅披着衣裳从里屋追出来,只来得及问了一句 "出啥事了",他已经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一阵冷风灌进来,把写字台上的油灯吹得晃了一下。
仓库在县城郊区,离五金店三四里地。周青山攥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仓库狂奔,大雪覆盖路面极易打滑,他重重摔在雪地里,撑着地面爬起来不敢停歇。远远便望见仓库方向火光冲天,把半个县城都照得如同白昼。等到周青山跑到仓库外围,整栋库房屋顶已经被大火烧穿,滚滚黑烟裹挟着火舌冲天而起,库房内各类建材被烧得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划破天际。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的街坊们,手持着各式工具望着越烧越旺的火势,满心皆是无力。县城消防中队的解放牌消防车已经抵达现场,长长的橡胶水带沿路铺开,消防员握着高压水枪朝着火场持续注水压制火势。
周青山被警戒线拦在外侧,望着仓库在烈火中逐步坍塌焚毁,一把拽住路过的消防员:“人呢?守仓库的老沈出来了吗?”
“人已经紧急送去医院了,受了重伤。”
“什么,受了重伤?”“对,抢劫团伙干的,估计是没救了。”周青山颤抖着往后踉跄一步,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感觉天崩地裂般。“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昨晚还去我家里,人还好好的。”“快去医院看看吧,这里仓库就算灭了火,恐怕也烧毁一大半了。”“好的,同志,你们辛苦了。”周青山说完又踉踉跄跄的往回跑。
回到家里,苏梅披着衣服坐在床头,还没睡,还在等着他,一看到灰头土脸的周青山进屋,一骨碌跳下床,一把抓住他胳膊:“老周,出什么事了?”“孩子们都睡了吗?”“都睡了。”“赶快给我拿3000块钱,我要去趟医院。”“你要这么多钱,这么晚去医院干什么?”苏梅还在纳闷的盯着他。“快点快点,再晚我怕来不及了,别问那么多了。”周青山不敢多说半句凶案细节,生怕屋里的动静惊醒睡熟的孩子,所有惊惶与重压,只能自己死死憋着。满脸铁青,冷汗不断地往外冒。苏梅赶紧弯腰打开床头柜,取出3000块钱现金给周青山。周青山转身离开家里,快步走到巷口,在路灯下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去县医院。”
一路上,周青山就在心里默默祈祷,远山啊远山,你要撑住啊,你可千万别走了啊。
十几分钟以后,周青山赶到县医院,打听到消防人员刚刚送来的重伤员正在急诊室抢救,他赶紧一路小跑来到急诊室前。急诊室门紧闭,正在抢救。周青山在急诊室门外焦急的站了大约半个时辰,满心期盼能等来救活的消息。可凌晨时分,医生走出来了,随后便是身盖白布的沈远山的遗体。“谁是伤者家属?”“我是他老板。家人距离很远还没通知。”“很遗憾,我们尽力了,但是伤者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而且颅脑重创加之火场重度窒息,抢救无效死亡。”周青山直接双腿无力的瘫倒在地。幸亏一个消防人员出手扶住了他。他蹲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双手抱着头,一股清泪直接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远山啊,我该如何跟你家人交代啊?”周青山一个劲的用手捶着自己的头。目送着沈远山的遗体被医护人员推往太平间方向。“对了,赶紧打电话通知死者家属,让家人过来确认签字。”医生走过去又回头提醒道。
周青山艰难的走出医院,来到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掏出随身携带的电话号码本。翻了半天,找到了沈远山老家沈家村的村部电话,在刺骨的寒风中,抖索着手,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看门的大爷,一听说是找沈远山家的,立即说:“远山出门干活还没回来。”直到周青山说第三遍沈远山出事了,通知他家里人明天早上赶来县医院。老头子这才脑子懵的一下子惊醒了。“什么?远山出事了?昨天还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回来带他妈去医院看病呢。”“老哥,别说了,我是他老板,不跟你开玩笑,远山是真的出事了,麻烦你尽快去他家通知一声。”“好的,好的,我这就穿上衣服就去。”看门大爷放下电话,披上大衣,山村里没有路灯,黑咕隆咚的,大爷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就往村东头沈家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