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1977 年正月初四那天早晨,零下十几度,大清早的很多商家店铺还没开门。位于县城百货大楼旁边的老周五金商店,早早的开了门。
老板娘苏梅起来以后,准备生炉子烧热水、做早饭。谁知,昨晚灶房煤炉子忘记半夜起来换煤块,熄火了。苏梅翻腾着又是找火柴,又是找报纸。“老周,昨晚煤炉门没关好,煤炉熄火了。”丈夫老周听到这句话,穿着拖鞋就起来帮忙找引火的旧报纸。可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我去隔壁邻居家看看,找几份旧报纸回来。”说着就抓起平时干活时穿的旧军用棉袄。往身上一套就出门了。
刚走出门几步。远远的就发现巷口那棵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大清早的不知道在指手画脚吵嚷着什么。老周快走几步,想走过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这里有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是个婴儿。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是骂就是怪,责怪声一片,甚至还有人怀疑是个病婴。大家你看看,我看看,就是没有一人肯可怜这个婴儿。眼看着这个婴儿的哼唧声越来越小,刚开始还很清脆,大老远都能听见,渐渐地,就像一只叫累的小猫一样越来越弱。小脸蛋冻得又青又紫,睫毛上还有刚结的霜花。“这娃儿再没人管肯定没了,你们谁家做做好事,抱回家给口水给娃儿喝。”“老周,你看你这话儿说的,这大过年的,谁家好好的娃儿扔这儿,肯定是有毛病,没钱看才扔这儿的,反正我家不要。”“我家也不要。”“我家也不要,我家孙子孙女都有。”顿时间,几个老街坊邻居纷纷开始后退。“你们不要,我要,我先抱回家看看,能活就养,不能活,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娃儿冻死。”老周说着提起篮子转身快步离开大槐树往自家五金店走去。
推开店门,屋内苏梅正蹲在灶台边用香烟盒引火生炉子,“你去找个旧报纸出去这么久?”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来了这么一句。“媳妇,旧报纸还没去找,我捡了个娃回来。” 苏梅手里的火柴刚擦着,手一下子停在半空,满脸错愕:“什么?你捡了个娃?你可不能干违法的事,你脑子没发热吧?” “媳妇,是真的,绝对不是偷来的孩子。实打实捡来的,就在巷口大槐树下捡的,很多街坊邻居围在那里看热闹,议论纷纷,但是没一个人肯捡回家,我担心再耽搁一会儿,娃儿就该冻没了。我实在不忍心,就把篮子提回来了。” 苏梅一甩手扔掉手中烧剩的火柴梗:“怪不得方才我远远瞧见那边围了一大堆人,原来是这事。” 她边说边赶紧接过篮子:“我先看看,你赶快想办法生火。”“好嘞。”老周又赶紧蹲下身拿起烟盒划火柴生火。
“真是造孽,大过年的天寒地冻,是什么狠心人家,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在露天野地里。” 苏梅说着把竹篮小心翼翼放到温热的土炕上,伸手掀开外层破旧棉袄。“老周,你抓紧把炉子烧旺,烧一壶滚烫的热水,灌个暖水袋给孩子捂一捂。你瞧这小脸、模样倒是周正,可惜全都冻得发紫,小手冰得像一块寒铁。”苏梅指尖麻利拆开一层又一层打满补丁的旧布料,层层包裹没有一件完整细软,待到贴身襁褓掀开,确认是个女婴,尿布早已被尿液浸透,小屁股泡得青紫僵硬。整理衣物的时候,在婴儿胸口贴身位置,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香烟纸盒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腊月十九,冬梅。 老周把炉膛柴火引着,添足柴火,暖意慢慢在屋里散开,快步走到炕边凑过来细看。拿过那张烟盒纸片仔细打量:“这纸上写的,该是娃儿的生日吧?这户人家想必是实在熬不下去了,你瞅瞅这一身包裹,从头到尾全是老旧破烂布料,半块糖、一点干粮都没留下。” 他随手翻了翻竹篮底部,篮子角落叠放着几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尿布,是孩子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贴身物件。
老周把水烧开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在苏梅怀里捂了小半个时辰。
老周按照苏梅指示,找来儿子明轩使用的热水袋,冲满热水,盖子拧紧,外边又裹上一层毛巾,苏梅用自己胳膊试了试,不算烫,这才赶紧解开襁褓放进婴儿胸口。
把孩子襁褓再次收紧后,把襁褓放在炕上,又赶紧下炕倒了半碗开水,加了点糖,用勺子搅合一下。
她舀了一小勺,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然后往孩子嘴角送。第一滴滑下来了,顺着下巴流进襁褓里。第二滴也滑下来了。苏梅把勺子又往嘴里送了送,第三滴的时候,孩子的嘴唇抿了一下。苏梅手一抖,又送了一滴。这回抿进去了。孩子喉咙里动了一下,像在吞咽。她又送了一滴。
“动了动了,老周,快看,娃儿喝水了。”半碗白砂糖水,苏梅恁是喂了好长一会儿。老周在一旁一边照看着正在煮饭的锅里,一边也不时回头紧张的回望。当苏梅看到婴儿第一次扎巴嘴唇吸吮时,苏梅差点激动得跳起来。老周赶紧跑过来盯着看。
“老周,你看着锅里,别冒出来了,白米粥熬得时间长点,待会把上边米油盛起来凉会,给娃儿喝看看。”
当八岁的儿子周明轩起床过来吃饭的时候,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一口人。平时都是母亲招呼自己吃饭,把饭碗盛好,打好热水让自己洗脸,今早竟然是爸爸在做这些。
“明轩,你猜我们家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
“爸,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呗,是不是你早上出门捡到钱了?”周明轩扎巴着大眼睛,笑嘻嘻的看着爸爸。“比捡到钱还要高兴的事儿。你快去你妈妈身边看看就知道了。”
周明轩走近了两步,来到炕前,母亲苏梅一脸笑意。“明轩,妈妈刚刚给你生了个妹妹,高兴吗?”“真的吗?当然高兴啊。”说着,周明轩踮着脚就朝母亲怀里看。那个小东西躺在母亲怀里,脸上还是红一块紫一块的,嘴巴不停地动,像在找什么。周明轩伸出食指,碰了碰她露在襁褓外面的那只手。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抓住了他的食指。
周明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手指被一只小得离谱的手攥着。那手指又细又软,指甲像薄薄的米粒,透明发白,抓着他的指节,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妈,”他说,“她抓我。”
苏梅低头一看,眼圈就红了。“她有力气了,”她说,“有力气就能活。”
老周站在灶台另一边,乐呵呵的,就那样看着苏梅一早上忙来忙去的。来回走、喂糖水、试温度、拿热毛巾擦孩子的脸。他看着看着,伸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咧嘴笑了。他走过来,站在苏梅身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一滴一滴咽糖水的小东西。
“拿勺喂太慢,”他说,“用奶瓶。”
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奶瓶?家里明轩小时候用的那个不知道放哪里了。”
“我去买。”老周说着转身就走。开了半扇门又回头,“奶粉也要买点对吧?你先喂米汤,今天大年初四,不知道百货商店开门没有。现在就去先买奶瓶。”
说完反手拉上门,走了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周明轩缩了一下脖子,但手指没松开。那个小东西还攥着他的食指,偶尔动一动嘴唇,像是在梦里吃东西。苏梅抱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来,用一块干布把她脸上和脖子上的糖水擦干净。擦着擦着,她忽然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那孩子的额头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
大年初四的傍晚,雪又开始下了,雪落在县城的屋顶上、落在老槐树的枝条上、落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子上、石凳上。清晨围观的脚印渐渐的被覆盖了,也盖住了1977年大年初四的早晨,在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雪一片一片地落,安安静静地。但那间五金店的灶房里还亮着灯,灯下坐着四个人,一个从早晨就一直忙碌的男人,此时刚从外面买奶粉回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一个半大少年蹲在炕边守着那个小东西。那个睡着了的、还没取名字的婴儿,在灶膛的火光和油灯的暖光里,脸上最后一点青紫慢慢的退去了。那年,老周35岁,苏梅32岁,儿子明轩8岁,还有一个出生刚满15天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