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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腊月，西北风连刮数日，直到腊月中旬，数日阴霾终于散尽，天色豁然放晴，一缕浅淡的冬日暖阳柔柔地斜落在槐荫巷的老槐树上方，也照进了周家小院。驱散了多日来的阴寒，给紧绷一整年的人们，总算松了一寸缝隙。
年关是账目清算的关口，也是周青山一年到头最煎熬的日子。为了结回拖欠的材料款，他连日奔波，辗转跑遍七家工地，反复对账，再三沟通，费了很大周折总算有三家工地痛快结清全年尾款。余下几家，或是按照工期节点分期结算，或是要等整体完工方能结账，目前都未完工状态，只能等年后再说。
此番集中回款，一共收回十三万八千元，囊括了从去年年底一直到今年全年的材料盈利。其余的未收回的正好本对本，一分不赚。这笔沉甸甸的净赚款项是自八四年仓库火灾以来，周青山顶寒暑、跑工地、跑厂家、磨破嘴皮子换来的血汗钱。当周青山从最后一家工地大门出来以后，他站在空旷的工地门口，迎着腊月凛冽晚风，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悬在心口两年多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两年多的奔波、疲惫、日夜烧心的焦灼、尽数随气息散去。
冬日的暖阳落得比较早，五点刚过，天就开始变灰变暗。
傍晚六点左右，说是傍晚，其实天都已经黑了，周青山踏着最后一丝光亮走进店铺。
脚步是灾后两年多来难得的轻松，眉眼间也明显地绽放光彩。
整日边守着五金店铺边操持着家务的苏梅，此时，正站在柜台前整理账本，在账本上记好今天最后一笔帐。抬眼看到腋窝下夹着黑色掉皮的皮包的周青山。“吆，今天难得回来早的嘛。”“嗯。”“看你气色不错，怎么样？材料款要到没有？”“嗯…”周青山轻松地点了点头，把腋窝下厚厚的皮包朝柜台上一放。“今天很顺利。”“看你样子就应该不错，你看你平常到家，不是唉声叹气就是眉头紧锁的，今天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这你也看得出来。”“看你说的，老夫老妻几十年这点还看不出来，白混了。”
苏梅说完合上账本，双手轻轻拿起柜台上的黑色皮包，用力掂了掂。“乖乖，看来你今天收获不小。”“是的，所有欠债将全部清零，我们周家总算熬过来了，想想两年前，就跟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是啊，槐荫巷老槐树下那一帮人曾经断言我们周家恐怕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你看，这才几年就真的还完了。不过，老周说实话，当初我也是捏了一把汗的，还是你有能耐，这辈子找了你，算是有眼光的哦。”
苏梅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股暖意瞬间漫上周青山心底：“这辈子值了！”
“怎么样？老周，晚上想不想要喝点？加两个菜。”“算了，有点累，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我随意吃点。念安最近学习压力较大，马上快期末考试了，你照顾好你们娘儿俩。”
周青山摇了摇头，满心都是家中儿女，温声道：“随便做点家常便饭，多炒两个念安爱吃的菜。丫头快期末考了，连日熬夜读书，压力也是大的。”
“就你知道心疼闺女，那也是我一手摸大的娃，我还能不心疼？”苏梅笑着嗔怪一句，眼底却满是柔软，当即放下皮包，转身快步走向灶房。炉火冉冉升起，温热暖气渐渐地弥漫整个小院，驱散了盘踞这个小院多日的寒凉。
晚饭后，苏梅在灶房洗涮，周念安在房间里安静地复习。周青山则一个人早早地关好店铺，上好门板后坐回柜台。他取出抽屉钥匙，缓缓拉开抽屉，取出抽屉底层一本老旧账本。账本封面已经褪去所有光泽，纸页常年被反复翻阅摩挲，早已起皱卷曲，边角泛黄。周青山指尖轻蘸唾沫，一页一页细细翻看，动作缓慢而郑重。从几年前那场大火之后的第一笔款项，张家三百、李家五百、王家八百、一笔一笔借款记录，最大一笔兴华钢厂，钢筋材料款30万元，已还累计28万元整，还差最后两万元。周青山用手轻轻地摩挲着账本上的每一笔帐，那种辛酸，苦楚一下子涌上心头。这每一笔，字字都代表着周家的风雨辛酸。
他捏着钢笔，快速翻到应收账款记账页，对照今日回款逐行核对，每确认一笔结清，便在那行账单后边打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点点划过苦难，过往负重全部勾销。
待苏梅灶房收拾完毕，手端一杯刚泡好的西湖龙井茶走进来时，周青山已经核对完所有账目，包括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应还欠款等。
“喝杯茶吧，刚泡的。”“嗯。”
“苏梅，咱家从明天开始，所有欠债清零，最大头一笔两万，兴华两万块钱，其余三百五百的都清完，今年终于可以过个轻松年。到时等念安期末考试结束，明轩也该寒假回来了，你带兄妹俩去买一身新衣服，还有你自己，这几年委屈你们娘几个了。”“好好，听你的。”苏梅放下水杯，可能水杯较烫的缘故，双手在围裙上上下擦拭着。
周青山起身拿过水杯，心里又在开始合计着所有旧账清零，尚余的十来万资金明年该作何打算。
苦日子熬得太久，当数年压顶的债务重担骤然卸下，一家人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空落落的茫然与不自在。最不习惯的当数苏梅。这些年，她早已被穷日子磨出了刻在骨子里的勤恳，整日熬夜缝缝补补的手工活也挣不了几个钱，只能挣个微薄的零花钱贴补家用，是她觉得能为全家熬过困顿岁月的唯一办法。可是如今，无债一身轻了，再也不用靠着熬夜劳作换取那点零花钱了，她反倒浑身不自在，不干点什么，手脚都没了安放之处。
她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因常年灯下熬夜，熬坏了眼睛。年纪轻轻便戴上了老花眼镜。不戴老花眼镜都看不见穿针引线。经常的不是叫周念安帮忙，就是让周青山帮忙，时间长了，周青山就有点不高兴了，就把苏梅平时用的针线笸箩给收进了柜子里，不让她再忙活了。苏梅嘴上温顺地应着，也借着年关将近，孩子们要放寒假回家要忙一阵子拒收、少收缝补衣物了，但是碰见平时关系不错的还是偷偷地又收下。
数年起落沉浮，岁月磨砺无声，悄然蜕变最深的，从来不是日渐宽裕的家境，而是年少长成的周念安。那些年周家风雨飘摇，巷口老槐树下街坊邻居深一句浅一句的关于她的身世闲话，把周家的倒霉直接说成是因为捡了她，她是家里扫把星的说法，再加上学校里同学们的私下议论，就像一根刺一样，久久哽在她小小的心头。好长时间都不愿与任何人接触，更不愿与任何人交流。虽然母亲曾经斩钉截铁地跟自己起誓，自己绝对是爸妈亲生的，但是天生敏感的周念安，明显察觉到母亲说话时的心虚。自己也曾多次想跟父母确认事情真相，可是每次都被父母的宠溺感动得又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了，也更担心一旦问出口了，会伤父母的心。
就这样，周念安在小心翼翼地一边成长，一边淡忘。只要是没人再提起，自己也就不会再瞎想。
一九八七年的寒假如期而至。哥哥周明轩从省城大学回来了，周家小院里久违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历经多年的风雨磨难，周家小院终于守得云开雾散，暖意回春。
这份岁月安稳，不是周家的终点，而是周家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新的开端。
因为，一场席卷全国、颠覆城乡的时代春风正悄然降临，不久后将会浩荡吹来，再次改写周家往后数年的命运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