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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薄薄的晨雾，丝丝缕缕洒落孙家小院。
山里的清晨，格外清新，也很安宁。没有城里刺耳的车鸣，也没有巷口此起彼伏的闲话。只有微凉的山风穿巷而过，拂过院墙，吹动院子里老石榴树干枯的枝丫，发出沙沙轻响。
周念安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昨夜虽然还会有点辗转，烦恼的嘈杂声还会萦绕耳边，却比在县城那些夜夜难眠的日子安稳许多。至少这里清静，没有人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的过往。更是无人拿着她的过往指指点点。
院子里，苏梅早已起身，收拾完灶房，正站在菜园边低头查看新平整出来的泥土。泥土松软细碎，刚撒的种子还有一些未完全落土。她弯着腰，拿着一根细木条轻轻拨弄着碎土覆盖。许晴晴站在一旁，陪着苏梅说话，冬日柔和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温淡淡的。
周念安披衣走出房间，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胸口积压多日的沉闷，似乎也悄悄舒开了一些。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笑谈声，杨婶提着一篮新鲜的野菜走了进来。“早起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山里清晨露水重，你们初来乍到的，怕是不适应，尤其是买菜，要出山，到山道口早市上去买。都是山里人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去晚了菜农就散了。这个是我家自己家菜园子里长的，很新鲜。”杨婶一边说着，一边把竹篮子放到石阶上，目光落在平整一新的菜园里，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土整得很细，再过些日子，就能见绿芽了。”
苏梅笑着应声，拉着杨婶在院子中的椅子上坐下闲聊。冬日山居无事，日子过得缓慢松弛。几人闲话家常，说说山里气候，说说四季收成，平淡细碎，却让人心里踏实。
周念安和许晴晴也搬了椅子出来，陪着她们一起坐在院子里。
周念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远山层叠，青黛如墨，静默横亘在天地之间。这两日住下来，紧绷的心绪好像松弛了些。
许晴晴也坐在一边，安静地听她们聊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话。
对于山月村，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针对这里的人情风俗、山脉绵延总是充满着新鲜感和好奇心。
“杨婶，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许晴晴把椅子挪了挪了位置，正对着杨婶。“我陪周小姐第一次来山月村，从山口直接拐进去了，走了半天感觉不对劲，又返回。问了当地老农才知道必须退出来，绕过山头才能进来山月村。”
“是的，你看我们山月村是四面环山，北侧有山梁，南侧有山梁，东边是主山脉，你们从外边进来就该知道，弯弯绕绕的，我们被围在山坳里。”
“是的呢，那你们平时也会去其他山村走动吗？”
“会啊。你们刚开始走错路去的地方，是叫虎头山，也就是北山梁，看着像头卧虎的虎头，山北的人就叫虎头山。而我们山南的人就叫翠屏山，山势连绵起伏就像一道屏障，老一辈人就传下这个名字，祖祖辈辈叫了下来。你看我们这边和山北，看着隔了一座山，其实平时上山挖笋、打猎、采蘑菇，两边人经常会碰到。还有结亲的，就是那边人嫁进我们村，我们村里人姑娘嫁过去的。所以这周边方圆上百里山脉，我们都属于翠屏山系。”
“哦，明白了。”
“你们进山时候看到了吧，那里新开发一大片住宅。有两层小楼，有高层的楼房，那里就是山北的几个小村落搬出去的。”杨婶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山北那里地形不如我们山月村，那边就像个山窝窝，住户散得东一户西一户的。出山也比较难，路不太好，山路又陡又窄。吃水靠天，不像我们这里，门前一道五米宽的大涧沟，常年山水不断，清澈见底。田地连片能种庄稼，还有村口那棵老樟树，起码几百年了，听说是最早一批入住这里的祖辈种的。一年四季长青，守着我们这个村子。很多老人们都说，我们这个村子是块风水宝地。”
杨婶一席话让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杨婶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向山北，继续慢慢说道：“山北有好几个小村落，稍微大的有个村叫沈家村，还有一个距离沈家村不远的也是散落在山窝窝里的，叫岳家村，听说前几年都被政府安排搬出来了，搬进山口那新房子里了。听说那几个村民可高兴了，原来住在山里，都是老石头房，低矮破旧。小孩上学、看个病啥的都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出来。现在好了，政府政策好，把他们全都迁出去了。现在看他们住的比我们还好。交通也方便，几个村集中在一起，出门聊天人也多，也热闹。那里还有超市，里边什么都有，还有山民们吃不完的新鲜蔬菜都会挑到那里去卖。”
“那咱们山月村怎么不拆迁？”许晴晴瞪大眼睛盯着杨婶。
“咱们山月村早几年也传过一阵，说要整体搬走。可是后来上面来人实地考察完以后，就没音了。不过说实话，我们村里人大多都不愿意搬走，因为我们祖祖辈辈住惯了这里，喝的是山泉水，甘爽清甜，吃的是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和粮食。闲暇时还能去山上挖点新鲜竹笋和采点野菜啥的，住新小区虽然房子是新的，生活方便，但是我觉得没有我们这里住得舒服，你看抬头见山，早上晨起出去随便走走，鸟语花香的，多好啊，听村里干部说，有专家研究过，我们这里天然的什么氧离子高，是个天然氧吧。”
“对对，两年前我们剧组就来过这里拍戏，大家也都这么认为，而且我们剧组人大多也都喜欢这里。所以我把闺蜜一家介绍过来住一段时间，好好享受这里的清闲。”
“你们也算是来对了，我们这里真心不错，我们村老人大多都很长寿，村里百岁老人好几个呢。”杨婶很得意地介绍着。
苏梅和许晴晴听得是眉开眼笑。周念安嘴角也露出一丝微微的浅笑。
杨婶又坐了片刻，叮嘱她们冬日山居注意保暖，入山别走太深，随后便提着空篮子告辞离去。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周念安和许晴晴午休起来，想趁着天气晴暖出去走走，但是又觉得进山有点晚了，两人只好就在村道上走走。沿着村道缓慢散步，一路走就走到了村西口的老樟树下。老樟树树干很粗，裂开一道道深黑色裂纹，粗壮的枝干撑开一片绿荫。确实如杨婶所说，这棵老樟树从没有人刻意给它浇水，却四季常青。守着整个山月村，见证着整个村庄的一代又一代的变迁。
一个脸色黝黑的大爷，看着起码六七十岁。他把烟杆在石头上轻轻地磕了磕，嗓门洪亮：“我家亲家选了两层半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院子里还有个小菜园子，种了几样花草。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跟城里人家没什么两样。我家闺女一直跟我说，让我搬去她家住，我可不愿意跟孩子们挤一块儿。不过，要是咱们村也有那政策，我第一个报名，那样就能离闺女家近点，老来照看也方便。”
旁边一个白发老人当即摇头，重重哼了一声：“你光看见新房新鲜！楼房里没有田地，没有自留地，想吃把青菜都靠买。住在那里，鸡鸭鹅什么养不成，用的是煤气，哪有咱们这里柴火做饭香？我是死都不愿意离开这片山。”
“大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坐在一边摘菜的妇人插了话，“道口生活多方便，小孩子上学离学校也近了，进城看个病，坐个公交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山里出去瞧个病，来回折腾起码一天时间，还没到医院，人没了。我觉着吧，还是山外好。”她的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的，听得几个老人一齐看向她，眼神各异。
一个年纪稍微轻点的后生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有利有弊呗，想要住进新小区，也不是谁说住就住的，国家虽然有补贴，也要根据各家条件，条件好的，住小院子，手头紧张的住楼房。听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老宅拆迁补差价后，起码还要拿出二十来万，一般人家舍不得。”
“也有人家拿得出来。现在外边到处是工厂，山里人外出打工的不少，一家几口踏实干，哪家一年不攒个十几二十万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抬起来，各执己见。越说越热闹。有人满心向往，有人坚决反对，有人抱着观望态度，静静地听大家争辩来争辩去。
周念安和许晴晴站在一旁停了一会，那些村里人看见她俩也不陌生，都很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争论。
周念安和许晴晴安静地听了片刻这些吵吵嚷嚷的议论，无心继续听下去，转身顺着原路返回往孙家小院走。
许晴晴拉着周念安的手，抬头望着远山，轻声感慨：“山水养人，也藏故事。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养育着这方淳朴的山民。那棵老樟树下，收纳着山月村祖祖辈辈的故事。往后在这里住着，你可以经常去那里走走，会听到很多山里故事，很有意思的。”
周念安转头，和许晴晴对视一笑。
回到小院子，苏梅又在菜园子捡石块。看到她们回来，赶紧起身。“你们进山这么快回来了，我晚饭还没做呢。”
“阿姨，不急，还没饿呢。”
“妈，你别太累了。”周念安心疼地走到苏梅身边，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像个孩子似的撒起娇来。
山月村的傍晚，夕阳西下。红红的太阳映照着整个山月村，也映照着孙家小院里这和谐的母女三人。
风雨过往，皆被群山隔绝。前路漫漫，且随山月，缓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