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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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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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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照人还》连载

第一十三章 安抚

腊月二十四清晨,天刚蒙蒙亮,驴车一路颠簸,载着沈家三人匆匆赶至县医院。

周青山在医院门口接到几人,径直将他们带到太平间门口。

按照流程,民警先要核对家属身份。一家人半夜仓促动身,慌乱之下根本没想过带什么身份证明,更别说去村里开介绍信了。再者,村部看门老刘只连夜报信让他们尽快赶到县医院,并未提起需要携带任何证件。办案民警体恤丧亲之急,特事特办,由雇主周青山签字担保,待天亮后致电村部核实身份,所有书面手续延后补齐。

周青山面色凝重,嗓音沉得发哑。“沈家二老,桂兰,青山对不住你们。”

一句话未落,眼泪已然吧嗒掉落。他双膝一软,“噗通” 一声跪在二老面前,声音哽咽愧疚:“昨夜仓库大火折腾到后半夜才彻底扑灭,火势未熄,我就匆匆取钱奔来医院,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远山的性命,我对不住你们啊。”

短短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沈家三口。一路强撑的紧绷心绪彻底崩塌。这一路上还在揣测,是不是远山身体哪里出了毛病,想得最多的也就是感冒咳嗽类小毛病,庄稼人挨挨就扛过去了。哪曾想,这刚一落脚,就听得如此噩耗,沈老太太本就久病体虚,全靠盼儿子归家的一口气硬撑,听闻死讯,眼前突然一黑,虚晃一下,身子直直地向后栽倒,当场晕厥过去。

苏桂兰突然听得丈夫已经离世,耳朵嗡的一声就瞬间跟电线短路一样,大脑失去控制,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嘴角不住抽搐颤抖,“你说什么?远山走啦?”待她稍微意识清醒一点,竟然咆哮般嚷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惊得各个病房的病人、家属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辈子老实本分、扛惯风雨的沈老汉,刹那间脸色惨白如纸,脸上冷汗直冒,紧紧地咬着嘴唇,差点咬出血。

场面瞬间大乱,站在沈老太身边的民警眼明手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晕厥的老太太,叫来医护人员立刻紧急施救,掐人中、顺气抚脉,将昏厥的沈老太就近安置急救。

周青山快步上前俯身搀起瘫软在地的苏桂兰。

缓了许久,苏桂兰才稍稍回过一丝气息,嘶哑悲恸地呢喃:“远山啊,你昨天还答应我今天回家的啊,怎么就突然这么走了啊?”

话音落下,她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周青山与民警连忙上前搀扶劝慰,连声安抚节哀顺变,可至亲离世的刺骨悲痛哪里压得住。凄厉的哭声穿透清晨的医院走廊,响彻整片院区,听得人心发毛。

民警无奈,只得让医护人员先将情绪崩溃的苏桂兰也搀扶到一旁休息,随后带着稍稍稳住心神的沈老汉进入太平间认尸。

关于沈远山的遗物,民警早已勘查过火灾现场。仓库连同宿舍基本上被烧完了。木料、门窗、电线都被烧成焦炭状,黑糊糊一堆。还有几堆未被烧尽的焦黑的钢筋、钢管型材与五金扣件,其他没有找到任何可辨认的私人物件。

太平间内,沈老汉凭着儿子独有的身形、脸部特征,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沈远山。结合周青山的证词、首批救火居民的现场佐证,证实死者确为仓库看管人员沈远山,沈老汉强忍悲痛,签字确认死者身份。

警方结合完整火场痕迹、助燃剂残留,排除意外火情,判定本案为人为纵火、焚尸灭迹,正式定性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

顾及寒冬年关、山村风俗与家属身体状况,公安完成现场勘验与备案登记后,依规准许将沈远山遗体运回沈家村土葬。

沈家三口悲痛欲绝、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操持后事。周青山心怀愧疚,主动揽下所有丧葬安顿事宜,承诺全程负责遗体转运、棺木置办、后事张罗,不让沈家再操一分心。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这样一夜横祸,生生击碎了两家人的安稳岁月。

周青山安顿好沈家一切事宜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满心沉重,从县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径直去往仓库方向。

明火早已全数扑灭,消防警戒线已经撤掉,只剩下公安划定的保护范围,废墟之上还有技术民警蹲点勘验。焦黑房梁、碳化木料混着残雪铺了一地,多年苦心经营的库房沦为一片狼藉。他在路边伫立片刻,心情越发沉重。“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担心什么发生什么。” 昨天傍晚,还提醒沈远山夜间机灵点,最近城里不太平,这怎么就真的摊到自己头上了呢。还让远山一个老实人白白丢了性命,这帮歹徒也他妈够狠的。

周青山无奈地摇摇头,压下满心酸涩与愤懑,转身往家里走去。

沿途的积雪被车轮压平、赶集的人们踩踏得紧贴路面。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年关已近,整个县城都弥漫着热闹喧嚣的节日气氛,

一家家商铺门前红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街道两边摆满年货、红纸春联、糖果鞭炮,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拥挤着讨价还价,置办年货。放眼望去,满街都是红火热闹的过年气象。

可这份热闹,半点渲染不到周青山身上。他孤身穿行在喧嚣街市,周遭的喜庆热闹,反衬着周青山的满心冰冷,脚步亦显得越发沉重。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自家街巷,巷内积雪已经被扫至马路边。

邻里间的节日气氛一点不输集市,一家家都在忙着包包子、炸肉丸、扫尘等,好不热闹。当街坊邻居看到周青山走过来,纷纷转头、侧目,有人面露惋惜同情,低声叹着可惜,心疼他辛苦打拼的家业一朝尽毁。也有一些人在他背后低声嘀咕。“看吧,看他还嘚瑟。又是买车、又是盖楼的,有点钱就显摆。”“看这把火烧的,整个身家全毁了,还赔上条人命,这下够他受的了。”“我看就是没那命,担不起这大的财。” 一些冷言冷语顺着冷风飘进他耳朵里。而说这些话的街坊邻居们,平时也没少受周青山的恩惠,但是在他周青山倒霉时,人人都能踩上一脚,泼上一盆冷水,真是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料。

各式唏嘘、同情、看热闹的闲话交织在一起,刺耳又现实。周青山脚步未停,面色漠然,装作全然没有听见。

他径直往前走。

往日归家,老远的望见自家新盖的两层气派的小楼,院边还停着全县没几台的桑塔纳轿车,崭新利落、体面张扬,每每都让他心生打拼有成的自豪与踏实。可是,今日再看这小楼与轿车,依旧气派光鲜,落在他眼里却只剩压抑冰冷,半点暖意和骄傲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愧疚、沉重与无尽的懊悔。

走进院门,崭新的两层小楼窗明几净、青砖白墙利落气派,院边的桑塔纳静静停放,依旧是整条巷最体面的宅子。可往日整洁温馨的家,此刻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梅一早便从邻里闲谈得知所有变故,强压着心慌,默默安抚着一双年幼儿女。

周青山彻夜未眠,身心俱疲、浑身冰凉。推门进屋,屋内陈设崭新干净,却半点没有年关将至的暖意。家中无人有心情烧火取暖、打理家事,堂屋火炉冷透,室温寒凉。他无力地瘫坐在堂屋板凳上,浑身发冷,腿脚早已麻木不觉。“远山走了,没救过来。” 看着苏梅,颓丧的扔下一句。“那怎么办,大过年的,沈家一家这年该怎么过啊?” 苏梅说着话眼泪直接落下来。“他们一家都来了,在医院了。”

苏梅还想再问几句,见他闭紧双眼,满脸疲惫,早已没力气应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她心疼不已,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回堂屋,轻轻放在桌前:“老周,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周青山熬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此刻看着温热的米粥,竟然觉得索然无味。在苏梅再三催促下,他才有气无力地抬手端起碗,小口抿着粥。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叮嘱:“对了,你赶紧热几个包子,找厚实毛巾包好,我待会送去医院。”

苏梅望着他憔悴落魄的模样,既心疼又难过,默默点头,转身去往厨房热包子。

念安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察觉家中沉寂压抑的气氛,吓得也不敢嬉闹,只乖乖缩在炕角,捻着红头绳默默发呆。明轩则独自待在二楼房间,摊开的书本摆在桌前,一字也看不进去。方才父母简短压抑的对话,字字入耳,让这个半大少年心头沉甸甸的。他隐约明白,家里遭遇了天大的灾难,往后的日子能否安稳度过,全然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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