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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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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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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照人还》连载

第七章 岳家喜得贵子

念安两岁不到就学会走路了。刚学会走路时,全家是既高兴又担心。担心一不留神她走出店外,也担心她摔倒磕碰。平日里家里大多只有苏梅一人在家,既要守店,还要包揽家务。丈夫周青山除了帮苏梅打理五金店生意,还兼顾着建材生意,常常跑工地、谈合作、订货送货,整日忙碌。

明轩今年十岁,读小学四年级。他自小聪慧好学、上进自律,成绩从不让父母操心,常年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列。除去课业,他格外疼爱妹妹,每天放学回家,一听见妹妹奶声奶气的“哥哥、哥哥”的叫唤声,书包一扔,就快步上前抱抱亲亲,舍不得松手,总要陪着妹妹玩上一会,母亲不催赶快去作业,舍不得放下妹妹。

这年春天的一天中午,小念安扶着墙壁,从里屋一步一步慢慢挪出来,走到门口被门槛拦住。她仰起小脸,软软地喊了一声:“妈。”

苏梅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温柔哄着:“乖,不怕。”

念安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另一只脚顺势抬起,身子轻轻晃了两下,稳稳站住,随即咧嘴露出甜甜的笑容。苏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周明轩蹲在她面前,笑着鼓励:“再走一个给我看看。”

念安迈着小短腿走了两步,直直扑进他怀里。周明轩顺势将妹妹抱起,轻轻转了一圈,念安悬在半空,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咯咯笑声。

那天夜里,周青山忙完回来,带回一只烧鸡和半斤红糖。念安坐在炕沿上啃着鸡腿,油汁沾了满满一下巴。苏梅拿着布巾想给她擦拭,小家伙扭来扭去,调皮地不肯配合。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浅浅映在墙上,温柔又安稳。院外的老槐树抽出新芽,暖暖的春意已经悄悄漫进小院。

同一年的岳家村,光景全然不同。村里人都说岳长根变了。从前闲暇时,他总爱去村口老槐树下坐坐、唠唠嗑,如今连片刻停留都不肯,旁人搭话也一概冷淡敷衍,不愿多言。

一日傍晚,岳长根路过老槐树底下,被本家兄弟、村支书岳长贵叫住。这已经是岳长贵第五次当面劝说。

“长根,别犟了,赶紧去把结扎手术做了。妇联王主任往你家跑了一趟又一趟,你次次推脱,要么说桂兰身子差,要么说自己没空。全村就你家拖计划生育的后腿,咱俩是本家兄弟,你不能让我工作难做啊。”

岳长根语气硬邦邦的,寸步不让:“你是我本家兄弟不假,可要是你家没连着生三个儿子,你会这么劝我?要打要罚随你便,反正结扎我不去,要罚,家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搬。”

“长根,你这就是故意抬杠!你家里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开口?你也不看看,哪一样拿得出手?全村谁不清楚你家状况?”

“那你还逼我结扎?家里这样,还不是因为没个男娃?”岳长根语气愈发执拗,“我不管,我一定要生个儿子。我找算命的算过了,桂兰这胎若是再怀上,必定是男孩。”

“你真是不知好歹,听不进半句人话!你好好想想,就算当真生了儿子,你拿什么养?桂兰刚嫁过来时模样俊俏,这些年在你家熬得身心俱疲,可曾过过一天好日子?再看你家三个闺女,吃不饱、穿不暖,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我自家的事,不用外人多管闲事。女娃读什么书,长大都是别人家的人,能下地挣工分就够了。”

村支书岳长贵真是拿这个一根筋的本家兄弟没办法,油盐不进。妇联主任跑断了腿都做不通他家的思想工作,让他出面调解,依旧半点情面都讨不到。岳长贵无奈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岳长贵走后,岳长根表面强硬,心底却格外虚浮。他也知晓自己固执不讲理,可在那个靠劳力挣工分、根深蒂固的养儿防的年代,他认定自己别无选择,必须拼尽全力,生出一个儿子撑门户。

那天晚上,岳长根没有立刻回家,独自坐在村外的田埂上许久。初春的晚风裹挟着残冬的凉意,他静静望着远处山脊的最后一抹灰蓝天色缓缓沉落。大年初三的大雪夜、老槐树下围观的人群、自己蹲在巷口攥紧拳头、懦弱退缩的模样,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些过往像一把钝刀,不见锋芒,却反复磨割着他的心口,又沉又疼。

王桂兰迟迟等不到他归家,披着外衣出门找寻,最终在田埂上找到了他。她默默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追问、没有抱怨。两人静静静坐良久,田埂下溪水潺潺,蛙鸣断断续续,夜色静谧又沉闷。

良久,岳长根低声开口:“要不,再试试。”

王桂兰轻轻应了一声:“嗯。”

自那以后,岳长根四处打探生子偏方。听闻山外有位专治不孕不育的游医,他当即带着王桂兰翻山越岭上门求医。游医住在一间简陋土坯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红漆写着大字:专治男女不孕不育。岳长根在门口排队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就诊。

游医为王桂兰搭脉问诊,说了一堆晦涩难懂的医理,岳长根全然听不懂。诊毕,游医开了一包草药。

“多少钱?”

“六块。”

六块钱,是岳长根农闲时去后山采石场,磨破三副手套,日日撬石、运石,凭着满手裂口与厚茧,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他从怀里掏出贴身藏着的布包,一层一层细细打开,一张张清点毛票,郑重的递了过去。

药包用黄纸包裹严实,细细的麻绳捆扎封口。王桂兰伸手接过药包,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忐忑,不知这拿辛苦攒钱换来的汤药,到底有没有效果,会不会白白瞎了这血汗钱。

这包药需连续服用七天,药汁苦涩至极。王桂兰每一次喝药,都会紧紧蹙起眉头。长女岳春草日日站在灶台边静静看着,看着母亲端起粗瓷碗,将黑乎乎的药汤一口口咽下,看着她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看着她放下空碗,弯腰蹲身往灶膛添柴生火。

岳春草立在门口,沉默不语。小小年纪的她,早已为母亲的隐忍与辛苦倍感不值,可心底的话终究憋在嘴边,不敢插嘴多言。自从幼时为母亲抱不平、被父亲痛打一顿后,她便再也不敢随意插嘴、多说半句。那一剂药方吃完一段时间,还是没见效果。岳长根、王桂兰默默隐忍多次被骗的委屈。

后来,夫妻俩又辗转寻访多位游医,一趟趟翻山赶路,一副副汤药下肚,家里所有打零工、挣工分换来的钱全部撒在路上、买药方面,花销不少,王桂兰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村里的闲话愈发多了起来。

“岳家两口子,怕是命里没有儿子的缘分。”

“听说当年第四个闺女也没留住,怕是命格相冲。”

“你看老岳,这些年熬得脊背都驼了。”

闲言碎语从老槐树下传到村口井台,又断断续续飘进岳家小院。那半年,岳长根愈发沉默寡言,见人只淡淡点头示意,便快步离开,步履匆匆,刻意避开所有议论与目光。

那段时日,岳长根在采石场拼命干活,每日比旁人多做两个钟头。老板看他勤恳辛苦、家境窘迫,心生恻隐,结算工钱时特意多算了三块钱。岳长根接过钱,低声道了句“谢了”,转身默然离去。老板望着他落寞疲惫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这年夏末,王桂兰终于发现自己再度怀上了。连日来她食欲不振、饭后反胃、终日困倦嗜睡,种种征兆格外明显。

岳长根从采石场归家,看见她恹恹坐在灶台前,连忙上前询问:“咋了?”

王桂兰抬眼看向他,轻声道:“像是有了。”

岳长根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迟疑许久才低声追问:“真的?”

王桂兰轻轻点头。

他静静伫立片刻,缓缓蹲下身,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沉默,肩膀微微颤抖。

从这天起,岳家所有的重心,全都围着王桂兰的肚子打转。

岳长根不许她下地劳作,不许她挑水负重,就连弯腰蹲在灶前添柴,都再三阻拦。每日清晨上工前,他必定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傍晚收工回家,又劈好柴火,整齐码在屋檐下,足够家中数日烧用。他反复叮嘱王桂兰:“你没事就躺着歇着。”

王桂兰无奈道:“一直躺着腰疼。”

“那就坐着歇着,别乱动。”岳长根语气执拗,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三个女儿格外乖巧懂事,事事小心翼翼,从不敢惹母亲分毫不快。夜里王桂兰独自睡在大炕上,岳长根就在地面铺草席打地铺,生怕夜里翻身磕碰、惊扰到她腹中孩子。他夜夜数次惊醒,凝神细听她的呼吸与翻身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一日半夜,王桂兰起身下床喝水,脚刚落地,熟睡的岳长根立刻惊醒,慌忙起身:“你要什么,我来拿。”

王桂兰端着水碗站在屋中,看着地上骤然坐起、满心紧张的男人,轻声道:“我没事。”岳长根这才又和衣躺下。

怀胎数月,日日被严密看护。有一天,王桂兰实在忍不住和他争执了一回:“我又不是泥捏的,又不是头一回怀胎,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岳长根没有回嘴反驳,只蹲在门槛上默默抽着旱烟。抽完烟,他照旧默默挑满水缸、劈好柴火、喂好家禽,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依旧事事周全,只是不再多言管束。

一九八零年春天,槐花满枝、馥郁飘香的时节,王桂兰临盆了。

生产这天,天气晴朗。

清晨时分,王桂兰腹痛发作,疼得满头大汗。岳长根心急如焚,一路小跑赶往邻村,请来了接生婆。接生婆拎着木箱进屋,关好房门,开始接生。

岳长根蹲在院子中央,双手紧紧攥住膝盖,指节绷得发白。屋内传来王桂兰一阵接一阵的忍痛呼喊,声声扎心。他额头上的冷汗层层冒出,擦了又冒,满心焦灼惶恐。

岳春草站在屋门口,进退两难,不敢进屋,也不敢走开,时刻等候接生婆吩咐搭手帮忙。二丫、三丫挤在院子角落,默默无声,气氛压抑。

忽然,屋内的痛呼声陡然变调,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接生婆的喊话模糊不清,下一瞬,一声清亮短促的啼哭骤然炸开,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划破了满院的沉闷。

屋门被推开,接生婆探出身子,高声报喜:“是个带把的!”

岳长根抬眼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一般。

接生婆再次高声大喊:“是儿子!你有儿子了!”

岳长根这才缓缓起身,膝盖微微发颤,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顿在门槛前许久,才稳稳跨步进屋。

王桂兰静静躺在炕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间,脸色虚弱,眼底却亮得惊人。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是用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小被子紧紧裹好的新生儿。

岳长根俯身低头凝望,接生婆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通红皱软的小脸,小家伙张着嘴,哭声细碎又响亮。

岳长根抬手想要触碰,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终只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角。他静静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又看向虚弱的妻子,嘴唇微微颤动,喉咙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全部哽在心头。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无声落泪。王桂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一言不发,尽数了然。

三个女儿挤在门口探头张望。二丫夏莲满眼欣喜,小声问道:“是弟弟吗?”

春草默然点头,伸手拉住想要进屋的三妹秋禾,静静立在门口。她望着炕上小小的襁褓,望着父亲颤抖的背影,心底默默感慨:家里的春天,终于来了,只是这春天,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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