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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山在家里匆匆地喝了一碗粥，身上又加了件衣服，拿起苏梅热好的包子匆匆赶往医院。
周青山用油布裹紧包子，拎着装着温粥的保温桶出门，到巷口拦了一辆三轮车。
赶到医院时，径直来到沈母的病房。
走廊里，寒气刺骨，沈家老汉蜷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整个人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萎靡不堪。苏桂兰靠着墙壁失神落泪，双眼空洞无神，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沈老太躺在床上面如死灰，长年病痛再加丧子打击，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咳喘骤然发作时，难受得她不得不弓起脊背，整个人蜷缩成团。
周青山放下保温盒和包子，站在病房门口大声叫嚷护士小姐过来一下。“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麻烦给做个全面检查。”不一会，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和一名护士一起来到病房。医生掀开沈老太的被子，检查半天，神色凝重：“比较严重，拖得时间太久了，必须住院治疗。本来就是简单的感冒咳嗽，拖成了肺气肿。”“那麻烦赶快办理住院，需要多少钱，一切由我来。”沈老太拼尽全力坐起身，老泪纵横。“我儿远山尸骨未寒，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这是要让我早点去死啊，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思住院治病。我要去看看我那苦命的儿子。”说着就声泪俱下的挣扎着要下床。
被医生和护士合力拦住，强行又按到床上，医生让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才安定下来。
送走医生和护士，周青山拿着包子和倒出来的温粥。端到走廊上递给沈家老汉，老汉弱弱的回应“没胃口”，头都没转，手一推，差点把碗打翻在地。周青山蹲下身子，“桂兰弟妹，你得吃点，一天了，这一口不吃也不是事啊。远山是走了，家里就剩下你是主心骨了，上有老下有小，你还得想想家里的孩子，要往前看。”苏桂兰神情麻木，看都没看周青山一眼。
沈家老汉佝偻着脊背，指尖反复摩挲着警方开具的遗体确认单据。“沈老爹，你先吃点东西，身子垮了，远山在地下也不得安心呐。” 周青山蹲在沈家老汉和苏桂兰中间，左劝一句，又劝一句。任凭稀粥和包子的温热在冰冷的空气里由温变冷。还是没劝动一个人。周青山叹息的摇着头，束手无策。
病房内的沈老太太，镇定剂稍稍压住了剧烈的咳喘，人虽昏昏沉沉，眉头依旧死死皱着，嘴里仍然在断断续续嘟囔着要回家、要去看儿子。
走廊里依旧冷气裹着死寂，没过多久，医院后勤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沈远山家属，哪位？”。
苏桂兰麻木的抬头、沈家老汉吃力的抬手晃了一下。“医生，有什么事吗？我是他雇主。”周青山赶紧站出来接话。“是这样，按照规定，遗体做完身份核验之后不能长期存放，你们最迟明天一早就得把遗体运走，尽早让逝者入土为安。”
“好的，我们这就安排。”
工作人员点头又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开了。沈老汉长叹一声，和一旁下午匆匆赶来，同样憔悴的亲家公，还有三个村干部低声商议片刻，敲定主意，事不宜迟，决定明天凌晨就出发，把遗体转运回乡安葬。
于是，通过商议，大家分头行动。周青山负责安排办理尸体出库手续、灵车、随行人员车辆安排，三个村干部负责出去医院门前殡葬用品店采购一些裁剪细碎的火纸、寿衣、孝布等丧葬用品。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两辆车子停在医院大门口，一辆灵车安置棺木，一辆客车载着沈家亲属与村干部、还有一名专门负责照看沈老太太的随行大夫。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离县城。通往翠屏山的山路崎岖不平，再加上前几天刚下过雪，路还有点打滑。两辆车稳稳地缓慢前行。窗外，北风呼啸，残雪在太阳的照射下格外刺眼，坑洼的乡间土路让车身不停颠簸。两个村干部分别坐在两侧车窗边，一路走一路散着火纸。
苏桂兰坐在客车中间，一路断断续续低声呜咽，一声声唤着丈夫的名字，风声裹挟哭声，消散在空旷野外。沈老太太躺在客车后座，强撑着精神望向后方棺车，心绪翻涌之下，几度眼前发黑晕厥过去，随行医生连忙掐人中、喂温水，几番急救才缓缓转醒，老人醒来第一句话，依旧是要看看儿子。
临近晌午，灵车驶入沈家村村口。沉闷的唢呐声刺破村庄往日的宁静，正在筹备年货的村民纷纷驻足围拢在路边，交头接耳的议论此起彼伏。有人唏嘘沈远山命苦，好端端的壮年汉子葬身火海；有人小声谈起仓库失火的旧事，目光不自觉望向随车的沈家一家人，同情、看热闹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在村口凝成压抑的氛围。
车子直接开到沈家的宅院门前。村里人主动搭手，合力将棺木抬入院中，院子狭小逼仄，来不及搭建繁复的灵棚，只用竹竿搭起简易的灵帐，挂上白幡，一张木桌摆放灵位、香烛，便是沈远山的临时灵堂。依照乡里横祸急葬的规矩，省去三日吊唁的流程，所有亲友集中在下午祭拜，赶在日落前入土、下葬。
太阳落山前，村里青壮年合力抬起棺木，沿着蜿蜒的田埂去往后山沈家祖坟山地。北风卷着碎雪落在送葬众人肩头，白幡在风里剧烈摇晃。简短的祭祀仪式过后，棺木缓缓落入提前挖好的墓穴，一铲铲黄土落下，层层覆盖住松木棺椁。没过多久，一座崭新的土坟伫立在山野之间，一块简易木牌写上沈远山的姓名生辰，立在坟前。
前来帮忙的村民陆续道别散去，山野坟地很快变得空旷寂寥。沈老太太瘫坐在坟前的冻土上，死活不肯离开，双手抚摸着坟头新土，泪水无声淌落，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整个人萎靡到了极点。沈老汉无力搀扶老伴，只能默默陪在一旁。12岁多的沈衍舟，家里突然遭遇如此大的变故，本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小子，一下子变得霜打似的，没了精气神。双腿直直地跪在父亲坟前，哀伤的哭声响彻山谷，谁劝都不听。苏桂兰呆呆地望着隆起的坟茔，突然的悲痛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眼神茫然涣散。
最终，沈家几口人被村邻强行搀扶着架回家里。
周青山在坟前静静伫立许久，心中的愧疚如同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心口。他转身走回沈家老宅，将提前备好的米面、燃煤码进柴房，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实的现金，塞进沈老汉手中。
“老哥，这点钱先留着过日子，给婶子买点补品，补补身体，再购置点年货，家里发生这样大的事，也是实在没想到，但是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日子还要过下去。仓库纵火的案子警方还在查，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过来告知你们。家里有任何难处，随时托人给我捎信。”
沈老汉捏着钞票，嘴唇嗫嚅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
周青山没有多做逗留，告别沈家一家人，顺着田埂往村口走去。身后山野寂静，黄土埋葬了沈远山仓促落幕的一生。可这一场悬而未决的纵火伤人案，两个家庭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寒风扫过坟头，前路风雪漫漫，无论是周家，还是残破的沈家，都要在这场变故之后，硬着头皮熬过这个刺骨的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