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中饭的时候,王桂兰把红薯干煮玉米粥盛好放在桌子上,一盘腌制雪里红炒黄豆、一块春节没吃完的水豆腐,切成豆腐块,里边加了一个青萝卜块,炒成了满满一大盘。
然后冲着西厢房喊道:“二丫,快带着你妹起来吃饭。”
“春草,去叫你爸去。”
“爸,吃饭了。”
“嗯,知道了。”
岳长根从夜里凌晨2点多出门,一直到中午12点多才到家,来回七八十里山路,一路风雪跋涉,双腿早冻得麻木僵硬。岳长根刚才踏进院门那会,两脚像是不属于自己,走起路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发僵,好不容易才挪到屋檐底下,放好自行车,进到灶房,看见王桂兰才生火做饭,叹息着回到东厢房,拉起被子裹在身上取会暖。
直到春草叫他,他才一瘸一拐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一屁股坐到桌子前,端起一碗,哧溜哧溜就开始一边吹气一边大口喝起来。菜也没吃,很快一碗饭吃完了,沉闷的把空碗递到春草面前。春草赶紧拿起碗起身给他盛饭。
王桂兰端起碗,还没吃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岳长根没看她,两碗红薯干玉米粥喝完,身上一下子回暖了很多。
放下碗,点着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哭啥哭?”他吐出一口烟雾,“又不是头一个了。四个丫头片子,拿什么养?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王桂兰没搭话,抹了一把泪,转头看了看春草。“去帮你三妹穿好衣服,天冷,可别冻坏了。”
春草起身离开了。
“春草都懂事了,以后说话得注意点,是你说没养活的,可别被孩子们给说漏嘴了。”
“马上你就跟她们说,妹妹没养活。”岳长根说完起身走出灶房。
那天以后,村里人都知道了王桂兰又生了个丫头,没养活。
轻飘飘的三个字,把一条鲜活的生命就给打发了。
但是从那以后,岳家的天也就再没晴过。
王桂兰月子没满月就拖着虚弱身子下地、做饭、喂猪、洗衣裳,把身子骨彻底给累垮了。
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腰疼、腿疼、头疼,一年到头没几天利索的时候。走路打晃,干重活就喘,脸色蜡黄蜡黄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岳长根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以前喝了酒只是骂人,现在喝了酒动手。嫌饭不好吃,掀桌子;嫌孩子哭闹,拿笤帚疙瘩抽;嫌王桂兰不能干活,推搡着骂“丧门星”“克夫的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王桂兰忍着,哭都不敢大声哭。
她知道丈夫心里苦。在这闭塞的山村里,没有儿子就是原罪。
岳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姓岳的占了一大半。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茶余饭后,男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就是谁家生了儿子、谁家绝了后。
岳长根在村里的位置,用他自己的话说——“抬不起头做人”。
“绝户头”“五保户命”“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这些话天天在耳朵边上转,有时候是背后嘀咕,有时候当面就说了。
那年秋天,在村口小卖部,同族的岳长贵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半真半假地笑他:“长根啊,你也别太拼了,挣那么多家业给谁啊?又没个儿子扛门户。我跟你说,老了还是得靠侄儿,你现在对侄儿好点,老了人家兴许给你捧孝棒。”
周围人哄堂大笑。
岳长根脸色铁青,攥着酒瓶子的手青筋暴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家说的没错,他没儿子。没儿子,就连回嘴的资格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他把路边的土墙踹了一个大坑。
王桂兰在家等他,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岳长根一把推开她,“你还有脸问?你要是能生个儿子,我用得着在外面受这气?”
王桂兰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没吭声。
大丫春草,在旁边听见了,看着母亲被父亲责怪得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说了一句:“爹,这也不能全怪妈,我听大人们说,生男生女又不是妈能决定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岳长根一巴掌扇过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有你说话的份?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赔钱货!”
春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转身出了门。
从那以后,大丫再也没跟父亲顶过嘴。
日子久了,岳长根的执念越来越深。
他开始四处求偏方、拜菩萨、找算命先生。今天听说吃这个能生儿子,明天听说那样做能转运。王桂兰被他逼着喝各种各样的苦药汤子,喝到吐,吐完接着喝。
王桂兰的公婆——也就是岳长根的爹娘——也跟着添火。
老太太三天两头来敲打:“桂兰啊,你得争口气。老岳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们手里。要是生不出儿子,长根这脸往哪搁?我们老两口死了都闭不上眼。”
王桂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头苦得说不出。
她也想要儿子。可她有什么办法?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巴。
三个女儿要吃饭、要穿衣,虽然有上顿没下顿的,但总不能真饿死。王桂兰身子垮了,干不了重活,平时只能在生产队里喂喂猪,喂喂牛什么的,工分挣得很少。一家老小全靠岳长根一个人挣工分养家糊口。
春草八九岁的女孩子却干着成年人的活。就连学校也没机会去上。
“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在家里干活!带好两个小的,你妈又指望不上。”
春草看着别的同龄小朋友,每天高高兴兴的背着书包上学,她上不了学,自己也偷偷的找了一件破衣服,拆了,亲手缝了一个破书包。挂在墙上,没事盯着墙上的破书包发呆。就是这样的一个书包后来也被父亲一把抢过去,扔进了灶膛里。火苗窜起来,腾的一下子,一会儿烧黑烧没了。春草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没说。
二丫夏莲小春草三岁,她还小,还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就知道只要吃饱穿暖不挨饿就是最好的。
三丫秋禾只知道肚子饿了就哇哇叫的大哭,伸手要吃的。
三个丫头一天天长大。但是没有一个有上学的机会,哪怕是学校老师过来家里动员过,劝说过,也没用。
村里的闲话也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岳长根那两口子,是把闺女当牲口使唤呢。”
有人说:“谁让他们没儿子?有儿子的话,哪还用得着闺女下地?”
还有人说:“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四也不知道真的是没养活,还是送人了,不管怎么样,生在他家,也是遭罪。”
这些闲话传到岳长根耳朵里,他更暴躁了。
他开始喝越来越多的酒。白酒、黄酒、自酿的米酒,什么都喝。喝醉了就打孩子、骂老婆,有时候连猪都挨踢。
邻居刘婶看不过眼,私底下劝王桂兰:“桂兰,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三个闺女也是人。”
王桂兰抹着眼泪:“我能怎么办?他就是想要儿子,生不出来,他心里苦。”
“那也不能拿你们娘几个出气啊!”
“算了,”王桂兰摆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这么过吧。等他有了儿子就好了。”
而那个被岳长根亲手扔在雪地里的女儿,此刻正在四十里外的县城的一家五金店里,被一家人视若珍宝一样的宠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