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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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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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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之间》连载

第一章 江海之畔

沈老太是被一阵电话铃吵醒的。

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只老年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着小儿子的名字。窗外还是黑的,堂屋里的老钟刚敲过四点。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儿打电话,准没好事。

“妈,疫情厉害了,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沈建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学校的事一堆,您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出门,口罩戴好……”

沈老太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却再也睡不着。

她披了件棉袄坐起来,透过窗玻璃往外看。天还没亮透,村里的狗叫成一片,远处的通扬运河上笼着一层薄雾。手机里那些新闻她看不懂,但电视上天天放,武汉封城了,多少多少人感染了,多少多少人死了。她活了八十岁,经历过六零年,经历过文-革,经历的乱事多了,可这种阵仗还真没见过。

她起身去灶屋烧水。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儿子们都在外面,大儿子沈建国在非洲,走了快半年了;二女儿沈建英在厂里,前些天打电话说厂子要转产口罩,忙得脚不沾地;小儿子倒是在南通城里,可他管着那么大一所学校,几百上千个学生,更走不开。

孙子孙女们呢?沈放那孩子在上海,搞什么建筑设计,三十好几了也不找对象;沈织云倒是在南通,可天天盯着个手机电脑,也不知道忙些啥;沈思远刚考上选调生,报到第一天就被派到高速路口去了;最小的沈采还在学校,听说封校了出不来。

一家人,东南西北,散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水开了。沈老太给自己冲了杯红糖水,捧在手里慢慢喝。甜味在嘴里化开,让她想起年轻时坐月子,婆家穷,红糖水就是最好的补品。那时候哪想过现在的日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出门有车,手里有手机。可日子好了,人却聚不齐了。

她想起去年腊月,沈建国从非洲回来一趟,瘦得脱了相,说那边条件苦,工地上几十号人全靠他撑着。沈建英瘦得更厉害,厂里效益不好,她这个技术总监成天愁得睡不着。沈建民倒是不瘦,可头发白了大半,说现在的孩子太难管,家长太难缠,动不动就举报。

都难。各有各的难。

天终于亮了。沈老太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听见外头有人喊:“沈奶奶!沈奶奶在家吗?”

是村支书小陈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出去开门。小陈戴着口罩,站得远远的,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给您送点口罩和消毒水,这段时间千万别出门,缺啥打电话,我们给您送。”

沈老太接过袋子,问:“疫情啥时候能过去?”

小陈摇摇头:“不好说。您保重。”

看着小陈骑着电动车消失在村路尽头,沈老太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三月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点腥味。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往年这时候早该有人去看花了,可今年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这时候都骑着三轮车带她去狼山看花。老头子是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

她活着的。

沈建国接到国内电话的时候,正是阿尔及利亚的深夜。

他刚躺下,手机就响了。那头是公司副总老张的声音:“老沈,国内疫情严重了,咱们有几个工地可能要停工,工人回不去,材料进不来……”

沈建国坐起来,点上根烟,听老张一条条说。窗外的地中海泛着月光,远处能看见阿尔及尔港的灯火。这个项目他跟了两年,几百号工人,上亿的投资,好不容易快完工了,又碰上这档子事。

“国内的工人咋样?”他问。

“好几个人的老家在湖北,想回去回不去,急得直哭。”老张叹气,“我也愁,天天开会,天天报数据。”

沈建国使劲吸了口烟:“先稳住人心。告诉他们,公司不会不管他们,工资照发,有困难找组织。这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再也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到阳台上站着。海风有点凉,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来南通老家的江风,也是这个味儿。

他是1962年生人,属虎。妈说他生下来那年正赶上困难时期,她没奶水,他就靠喝米汤活下来的。饿是饿,但命硬。七岁上学,十七岁下学,十九岁跟着村里人去上海工地当小工,从搬砖和泥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这辈子盖了多少楼?数不清了。上海东方明珠有他的汗水,南京奥体中心有他的脚印,就连这阿尔及利亚的海边,他也竖起了一座中国造的酒店。可他自己住的,还是南通老家的那套老房子,还是那个出门就能看见运河的位置。

不是买不起,是不想搬。那地方是他爹当年挑河工挣下的宅基地,是他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那是根。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给儿子发微信:“睡了没?”

那头半天没回。他又发一条:“疫情严重,注意防护。别熬夜。”

发完他就后悔了。儿子都三十多了,还用得着他这么叨叨?

可还是忍不住。

沈放在上海封控的小区里,已经半个月没出门了。

他的设计事务所刚开张半年,就碰上这档子事。手头三个项目全停了,合伙人急得嘴上起泡,他也急,但急有什么用?

他把这半个月的草图翻出来看了一遍,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没有一张能用的。脑子里空空的,画不出来。

窗外是上海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座城市他待了十年,从读大学到工作,从打工人到开公司,眼看着她越长越高,越长越挤。有时候他想,这些楼有什么意思?一样的玻璃幕墙,一样的钢筋水泥,站在里面根本分不清是在上海还是在北京还是在新加坡。

他想起小时候在南通老家的日子。那时爷爷奶奶还住在乡下,暑假他回去,爷爷就带着他去运河边钓鱼。运河上过船,拖着一长串驳子,呜呜地拉汽笛。爷爷说,这些船都是从长江来的,从长江再到大海。他问爷爷,大海什么样?爷爷说,我也没见过,你以后去看看。

他后来去看了很多海。青岛的海,厦门的海,海南的海,马尔代夫的海。可他始终忘不了小时候站在运河边上,望着那些拖船想:它们会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微信。他看了一眼,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别扭。父亲希望他进公司,他不愿意;父亲希望他早点结婚,他不愿意;父亲希望他回南通发展,他还是不愿意。他要证明自己,证明不靠父亲也能干出名堂。

可半个月的封控,让他第一次怀疑: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他打开电脑,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南通老建筑照片。钟楼、谯楼、大生纱厂、唐闸古镇……都是他上大学时拍的,像素不高,但每一张都有故事。他一张张翻过去,忽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那些老建筑的屋檐,全都微微上翘,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他查了一下,这叫“戗角”,是江南建筑的典型特征。可南通的戗角又不太一样,更硬朗,更有力,像是江海交汇处的风浪把它塑造成了这样。

他忽然有点想回家了。

沈织云在直播间里喊了四个小时,嗓子都快哑了。

“家人们,这款四件套是我们工厂直供的,百分百纯棉,你看这个手感,这个光泽,专柜卖599,今天我们直播间只要299!只有一百单,拼手速啊!”

屏幕上数字跳动,一百单十秒就抢光了。

她关掉直播,瘫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水。助理小陈递过来一张纸巾:“姐,你出汗了。”

沈织云接过纸巾擦了擦汗,看数据:这场直播卖了八万三。不算多,但在疫情期间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

她是去年底才开始做直播的。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对产品了如指掌,可她就是不愿意出镜。沈织云只好自己上。刚开始紧张得要死,话都说不利索,第一次直播只卖出去三单,还是小陈和表姐友情下单的。她差点哭出来,但咬牙坚持下来了。

“织云姐,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小陈把手机递过来。

她一看,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的。她回过去,那头妈的声音疲惫得很:“还在忙?”

“刚下播。妈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沈建英顿了顿,“厂里又出了点事,一个外地工人感染了,整个车间都要隔离。”

沈织云心里一沉:“严重吗?”

“还在排查。没事,我能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别太拼。”

挂了电话,沈织云愣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妈的压力有多大。厂子是她干了一辈子的地方,从国营到合资,从老厂区到新厂区,几十年的心血都在里头。这几年行情不好,很多老厂都倒了,妈的厂能撑下来已经不容易。现在又赶上疫情,订单减少,工人隔离,原材料涨价,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带她去厂里玩。那时候厂里还有织布机,轰隆隆响成一片,说话都得凑在耳朵边喊。妈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手一摸就知道布有没有问题。女工们都叫她“沈师傅”,眼神里都是佩服。

现在妈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她还在撑着,撑着这个厂,撑着几百号工人的饭碗。

沈织云忽然有点想哭。

她拿起手机,给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明天回去看你。”

沈思远在高速路口站了八个小时了。

三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每过来一辆车,他就举着二维码牌子走过去:“您好,请扫码登记。”

大部分人都配合,但也有不配合的。

“扫码扫码,扫什么码?老子天天做核酸,烦不烦?”一个大货车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嚷嚷。

他忍着火气解释:“师傅,这是规定,为了大家好。”

“规定个屁!”司机骂骂咧咧,但还是扫码了。

车开走了,沈思远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瓶水:“小沈,喝口水,歇会儿。”

他摇摇头:“没事,我不渴。”

其实渴得要死。但他不敢喝,怕喝了水要上厕所。上厕所就得脱防护服,脱了就得换新的,太浪费了。

他今年二十六,去年刚考上选调生。报到那天,组织部长跟他们谈话,说基层工作很辛苦,要有心理准备。他点头,心里想的是:再苦能苦到哪儿去?

现在他知道了。能苦到穿着防护服站八个小时不敢喝水,能苦到被司机骂还不能还嘴,能苦到想家想得要死还要对着手机视频说“妈我挺好的”。

他给女朋友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站了八个小时。”

女朋友半天没回。他知道她在生气。本来约好过年见家长的,结果他在高速路口站了半个月,别说见家长,连面都见不着。昨天她发微信说:“沈思远,你到底图什么?你一个名校研究生,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图什么?图一份稳定的工作?图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虚名?还是图老家那一片油菜花地?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视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屏幕里妈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眼眶红了。

“儿子,你瘦了。”

他笑了笑:“妈,我挺好的,瘦了好,减肥。”

“还贫。”妈擦了擦眼睛,“注意身体,防护服穿好,口罩戴好……”

“知道了妈,您放心。”

挂了视频,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收费站染成金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田里看夕阳。爷爷说:“这地啊,种什么都长,养活了咱几辈人。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别忘了这儿。”

他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采被困在宿舍里,已经四十多天了。

她学的是中国近现代史,导师研究的方向是张謇。去年底她刚开题,准备写一篇关于张謇职业教育思想的论文。那时候她计划着今年春天回南通一趟,去常乐镇的张謇纪念馆看看,再去大生纱厂的旧址实地考察。

现在全泡汤了。

宿舍四个人,两个已经回家了,剩下她和一个湖北的同学。湖北同学天天哭,想家想得不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陪着。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张謇的文集。从《张季子九录》到《张謇全集》,一本本地翻。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的了不起:清末状元,放着官不做,跑回来办实业办教育。那时候的南通是什么地方?一个江北小城,穷得叮当响。他硬是一个人建起了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南通师范学校、南通博物苑……

一个人,做成了别人几辈子都做不成的事。

她给导师发邮件:“老师,我发现张謇办职业教育的时候,特别强调‘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意思是学习一定要为了应用,应用一定要适应地方的实际。这个理念现在还有用。”

导师回她:“很好。等你回来细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什么时候能回去?不知道。

窗外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在树上叫。她想起南通的春天,狼山的桃花,濠河的垂柳,运河边的油菜花。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狼山,指着远处的长江说:“你看,那就是江。江那边是海。咱们南通,就在江海交汇的地方。”

她问爷爷:“江和海哪个大?”

爷爷笑了:“都大。可咱们南通人,比它们都大。”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2020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沈老太的油菜花开败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花瓣落了一地。沈建国还在非洲,工地复工了,但工人们还是回不去。沈建英的厂子恢复了生产,但订单少了一大半,她愁得头发又白了一圈。沈放从上海回来了,在家里待了一个月,又回上海了。沈织云的直播间做起来了,粉丝涨到十万,她开始琢磨着做自己的品牌。沈思远还在高速路口站着,站了三个月,人瘦了十几斤。沈采的论文写了三万字,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南通。

日子就是这样,苦也好,难也好,总得过下去。

五月的一天,沈老太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放打来的。

“奶奶,我决定回南通了。自己开工作室,不走了。”

沈老太愣了一下,问:“为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沈放的声音:“奶奶,我想家了。”

沈老太握着电话,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运河上,一艘拖船正缓缓驶过,呜呜地拉着汽笛。那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传到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回来好。奶奶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夕阳正好,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墙角的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一片。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石榴花开,都要念叨一句:“石榴开花红似火,咱们家越过越红火。”

她仰起头,看着天边的云彩。那云彩被夕阳染得通红,像是着火了一样。

远处的运河上,拖船还在呜呜地叫。

她喃喃地说:“老头子,孩子们都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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