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南通的项目上。
是公司财务老周打来的,声音发颤:“沈总,出事了。苏州那个项目的款子,开发商跑了,咱们垫进去的三千万,可能要打水漂。”
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半天没说话。
三千万,是他去年一年赚的钱。三千万,是公司两百多号人一年的工资。三千万,是他从非洲回来之后接的最大一个项目。
“老周,你确定?”
“确定。我今天刚去他们公司,人去楼空,门上都贴了封条。”
沈建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别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发冷。三千万,他干了三十年,攒下的家底,一下子去了三分之一。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工地。这是南通的一个老小区改造项目,是儿子沈放设计的。工人们正在脚手架上忙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上了车,往公司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三千万,一会儿想公司这两年的情况,一会儿想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
这两年,建筑行业不好过。房地产调控,资金紧张,很多小公司都倒了。他的公司还算好的,有几个稳定的项目,能撑得住。可现在这三千万一没,公司就悬了。
到了公司,老周已经在等着了。还有副总老张,项目经理老李,一屋子人,脸上都挂着愁。
老周把情况说了一遍。苏州那个项目,是个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家小公司,当初合作的时候看着还行,没想到说跑就跑了。公司垫了三千万的材料款和人工费,现在全没了。
“沈总,咱们怎么办?”老周问。
沈建国点上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先别声张。该干的活继续干,该发的工资照发。欠咱们的钱,咱们想办法要回来。”
老张说:“沈总,那家公司人都跑了,找谁要去?”
沈建国说:“找法院。起诉他们,查封他们的资产。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
老李叹气:“沈总,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初考察的时候,我应该再仔细点的。”
沈建国摆摆手:“不怪你。谁能想到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明白,这事谁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贪,怪自己想多赚点,怪自己没看准人。
可他不能认。认了,人心就散了。
“都回去吧。”他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们该干啥干啥。”
人散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南通这几年发展得快,高楼越来越多,路越修越宽。那些高楼,有多少是他盖的?他数不清了。从当年的小工,到现在的老板,他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多少脚印?
可现在呢?三千万没了,公司悬了,他干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打水漂。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是挑河工的。六七十年代,每年冬天都去挑河,一挑就是一个冬天。挑完河回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老茧。可父亲从来不叫苦,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有一回他问父亲:“爸,你累不累?”
父亲说:“累,咋不累?可累也得干。不干,一家人吃啥?”
他又问:“那你图啥?”
父亲想了想,说:“图你们几个能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放放,在哪儿?”
“在工作室。爸,咋了?”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放的声音传来:“爸,您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沈建国没说话。
“爸,您别瞒我。您从来不会没事给我打电话。”
沈建国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湿。
“是有点事。公司出了点问题。”
“严重吗?”
“严重。”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放说:“爸,您在哪儿?我去找您。”
沈建国说:“在公司。”
“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
沈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爸,您怎么不开灯?”
沈建国没说话。沈放走过去,打开灯,看见父亲的眼睛红红的。
“爸,您哭了?”
沈建国摇摇头:“没有,烟熏的。”
沈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父亲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的皱纹那么深,眼袋那么重。他一直觉得父亲是铁打的,不会老,不会累,不会怕。可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个普通的老人,孤独、疲惫、无助。
“爸,您跟我说说吧,到底咋回事。”
沈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三千万,开发商跑了,公司要悬了。
沈放听完,沉默了。
“爸,您打算怎么办?”
沈建国说:“先起诉,看能要回来多少。剩下的,我想办法。”
“剩下的三千万,您上哪儿想办法?”
沈建国没说话。
沈放说:“爸,我这几年攒了点钱,不多,七八十万。您先用着。”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放放,那是你攒着买房的钱。”
“房以后再说。”沈放说,“爸,您的事要紧。”
沈建国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放放,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还让你操心。”
沈放摇摇头:“爸,您给我的够多了。您教我的,比啥都值钱。”
沈建国愣了愣。
“您教我的,做人要硬气,干活要踏实,遇到事不能躲。”沈放说,“这些比多少钱都管用。”
沈建国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放放,爸这辈子,盖了多少楼,自己也数不清了。可爸从来没想过,这些楼是给谁盖的。现在想想,是给你盖的,给你妈盖的,给你奶奶盖的,给那些跟了爸几十年的人盖的。”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放心,爸不会倒。爸还得给你盖房子,给你娶媳妇,给你带孩子呢。”
沈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爸,我信您。”
那之后的一个月,沈建国像换了个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跑法院,跑银行,跑项目。苏州那个案子立案了,法院查封了开发商剩下的几处资产,能拍多少是多少。银行的贷款还不上,他去谈延期。工人的工资要发,他去拆东墙补西墙。
沈放也帮着他跑。父子俩第一次这样并肩作战。以前沈放总觉得父亲太强势,太固执,太难沟通。可现在他发现,父亲不是强势,是没办法。几百号人等着他发工资,几十个项目等着他拍板,他不敢软,不敢松,不敢停。
有一天,他们一起开车去苏州,处理那个案子的事。路上,沈建国忽然说:“放放,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不干了。”
沈放愣了:“什么时候?”
“八几年,刚当工头那会儿。带着十几个人,在工地上干,天天累得跟狗一样。有一回,工地上出事故,一个工人摔伤了,要赔钱,我没钱,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把家里的猪都卖了。那时候我就想,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沈放问:“后来呢?”
“后来那个工人的老婆来了,抱着孩子,跪在我面前,说沈工,谢谢你救了我男人。她说,要不是你,我们家就完了。”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倒。我倒了,跟着我的人就完了。”
沈放听着,心里发酸。
“爸,您现在也是。”
沈建国点点头:“是,现在也是。”
到了苏州,他们去了法院,见了法官,了解了进展。出来的时候,沈建国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栋大楼,忽然说:“放放,你知道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啥吗?”
沈放摇头。
“是熬。”沈建国说,“不管多难,熬过去。熬过去了,就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也得学会熬。”
沈放点点头。
父子俩站在法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太阳很好。
十一月,转机来了。
法院那边传来消息,开发商的资产拍出去了一部分,能拿回一千多万。虽然不够,但总算能喘口气了。
老周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沈建国正在工地上。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忽然想哭。
老张在旁边问:“沈总,咋了?”
沈建国说:“没事,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工地。这个老小区改造项目,是沈放设计的,干了大半年,快完工了。新的外墙刷好了,新的窗户装好了,新的电梯也快装好了。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以后就能过上舒服日子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挑河工,挑了一辈子,也没住上楼房。要是他能活到现在,看见这些,不知道得多高兴。
“爸,公司还在。”他轻声说,“您放心。”
十二月底,沈建国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里的一个老朋友打来的,说有个新项目,通州湾那边的,大工程,问他有没有兴趣。
沈建国心里一动。通州湾,他知道,那是南通未来发展的重点,“下一个万亿看沿海”。如果能把公司带进通州湾,以后就有活路了。
他第二天就去了通州湾。
开车一个多小时,到了海边。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滩涂,远处是大海,近处是工地,推土机、挖掘机、大卡车,来来往往,热火朝天。
接他的项目负责人姓陈,是个年轻人,戴着安全帽,说话干脆利落。
“沈总,咱们这个项目,是通州湾开发的重点,总投资五十个亿,分三期建设。第一期主要是基础设施,需要你们这样的老牌建筑企业来干。”
沈建国听着,心里激动。
“陈总,我们公司干过很多大项目,上海东方明珠我们都干过,质量绝对没问题。”
陈总笑了:“沈总,我知道你们公司的实力。南通建筑铁军,谁不知道?”
沈建国也笑了。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规划图,聊了合作细节。临走的时候,陈总说:“沈总,这个项目是个大机会。通州湾未来要打造成江苏的新增长极,机会多的是。你们这样的老牌企业,正需要这样的机会来转型。”
沈建国点点头:“陈总,你放心,我们一定干好。”
回去的路上,他给沈放打了个电话。
“放放,爸接了个大项目,通州湾的。”
沈放说:“爸,那太好了!”
“是,太好了。”沈建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放放,你说得对,爸不倒。爸还得给你盖房子呢。”
电话那头,沈放笑了。
沈建国也笑了。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边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但能看见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父亲说的:冬天再冷,也有过去的时候。
现在,冬天快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公司开年会。
沈建国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员工。老张、老周、老李,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还有年轻的工长、技术员、会计,一个个面孔鲜活。
“这一年,咱们公司难。”他说,“苏州那个项目,三千万没了,差点把咱们压垮。可咱们挺过来了。为啥?因为你们。”
他指了指台下。
“是你们,工资晚发几天,没一个人抱怨;是你们,加班加点干活,没一个人偷懒;是你们,跟着我这个老头子,没一个人走。谢谢你们。”
台下响起掌声。
“明年,咱们有新项目了。通州湾,大工程,够咱们干几年。咱们一起去,把那个项目干好,让南通人看看,咱们建筑铁军,还硬着呢!”
掌声更响了。
沈建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湿了。
“来,干杯!”
酒杯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烟花开始响了。那是南通城的除夕夜,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妻子,想起儿子。这些人,是他的根,是他的命,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新年快乐。”
那头沈老太的声音传来:“新年快乐,建国,你还好吗?”
沈建国说:“妈,我好着呢。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