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的八十大寿,定在腊月二十四,小年这天。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给三个孩子打了电话,要求所有人都回来。沈建国在非洲的项目刚收尾,说尽量赶;沈建英厂里忙,说争取早下班;沈建民学校还没放假,说晚上一定到。第三代的那几个,沈放从上海回来了,沈织云就在南通,沈思远在镇上请了假,沈采也从学校赶回来了。
腊月二十三下午,沈老太就开始忙活。
她先收拾屋子。老宅是三间瓦房,盖了三十多年了,墙皮有些脱落,屋顶的瓦也换过几回,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了三遍,把条案上的祖先牌位擦得锃亮,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浇了一遍水。
然后她开始准备吃的。红烧肉要提前炖,丸子要提前炸,鱼要提前腌。她一个人在灶屋里忙进忙出,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邻居张婶路过,隔着院墙喊:“沈奶奶,做啥好吃的呢?”
沈老太探出头:“明天过寿,孩子们都回来。”
张婶笑了:“那您可得多做点,年轻人胃口大。”
沈老太也笑:“做得多,就怕他们不吃。”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停。她知道孩子们现在都不缺吃的,城里的饭店啥都有,可她还是想做。做了一辈子,习惯了。过年过节,不自己动手做点啥,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沈建国第一个到家。
他瘦了,黑了,头发白了一半。沈老太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妈,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沈建国放下行李,抱住母亲。母亲比他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他抱着,像抱着一捆干柴。
“瘦了。”沈老太摸着儿子的脸,“瘦多了。”
沈建国笑笑:“非洲那边条件苦,瘦点正常。回来补补就好了。”
他把行李拎进屋,从里面掏出给母亲买的东西:一条羊毛围巾,一双棉鞋,一盒阿胶,还有一张在金字塔前的照片。沈老太拿着照片看了又看,问:“这真是你?在哪儿?”
“埃及,路过的时候去看了看。”
沈老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石头堆得真高,比狼山还高吧?”
沈建国笑了:“妈,那是金字塔,几千年前造的。”
沈老太点点头:“咱中国也有,秦始皇那个。”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沈建国去灶屋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沈老太看着儿子,心里发酸。这孩子今年五十八了,也该退休的年纪了,可还在外面跑,还在工地上熬。
“建国,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她试探着问。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妈,公司还有一堆事,歇几天还得回去。”
沈老太低下头,不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第二天一早,沈放和沈织云一起到了。
沈放开着车,沈织云坐副驾驶,后座上堆满了东西。沈老太站在门口看着车停下来,两个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喊她“奶奶”,她的眼睛又湿了。
沈放瘦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沈织云胖了一点,脸上有光,拎着大包小包往院里走。
“奶奶,给您买的保暖内衣,还有羊毛衫,还有一双软底的棉鞋,您试试合不合脚。”
沈老太接过东西,嘴里念叨:“买这些干啥,我啥都有。”
“有是有,新的暖和。”沈织云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奶奶,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石榴树还活着呢。”
“活着,年年开花。”沈老太说,“就是结的果不多,鸟叼走一半。”
沈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出手机拍照。老宅的三间瓦房,斑驳的墙皮,褪色的春联,墙角堆着的干柴,还有那棵老石榴树。他拍得很慢,每个角度都拍几张。
沈老太看着孙子拍照,问:“拍这些干啥?”
沈放说:“留着看。”
沈老太不懂,但也没再问。
中午,沈思远和沈采一起到了。沈思远骑着电动车,沈采坐在后座,两个人脸都冻得通红。一下车就钻进灶屋,围着灶膛烤火。
“哥,你们村那么远,你天天骑这个?”沈采问。
沈思远点点头:“习惯了。”
“冷不冷?”
“冷。但比走路强。”
沈采看着哥哥的手,冻得裂了口子,心疼得不行。她掏出护手霜,给哥哥抹上。沈思远躲了一下,没躲开。
“哥,你在这村里,到底图啥?”
沈思远想了想,说:“沈采,你知道那村里有多少老人吗?三百多个。他们的孩子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来几回。我们去了,帮他们干点活,陪他们说说话,他们就觉得暖和了。”
沈采听着,没说话。
沈思远又说:“我在那儿待了半年,认了十几个干爹干妈。逢年过节,他们都喊我去吃饭。不去还不高兴。”
沈采笑了:“哥,你这是把全村都认了亲。”
沈思远也笑:“差不多。”
下午三点多,沈建英到了。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厂里临时有事耽误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口罩。沈老太看见女儿,愣了一下:“你咋瘦成这样?”
沈建英笑笑:“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眼窝都凹进去了。”沈老太拉着女儿的手,“厂里那么忙?”
沈建英点点头:“转产口罩,忙了几个月,刚消停点。”
沈织云在旁边说:“妈,今天奶奶过寿,不许谈工作。”
沈建英笑了:“好,不谈工作。”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还有沈老太自己腌的咸菜。沈建国开了瓶酒,给弟弟倒上,自己倒上,沈放和沈思远也倒了点。
沈老太坐在上座,看着一桌子儿孙,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妈,您说两句。”沈建国说。
沈老太想了想,说:“我就说一句。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织云说:“奶奶,您也得好好儿的,活到一百岁。”
沈老太笑了:“活那么长干啥,招人嫌。”
“不招人嫌。”沈采说,“奶奶,您得看着我们结婚生子,看着四世同堂。”
沈老太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端起酒杯,说:“来,喝一个。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沈织云拉着沈老太进了里屋。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沈老太凑过去看,是一把梭子,木头做的,磨得光溜溜的。
“奶奶,您看这是啥?”
沈老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愣住了。
“这是我当年的那把梭子。”
沈织云笑了:“我在柴房里翻出来的。您不是说过,年轻时候用它织布吗?”
沈老太握着那把梭子,半天说不出话。这梭子是她嫁到沈家时带过来的,用了几十年,后来机器代替了手工,就扔在柴房里。她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孙女给翻出来了。
“奶奶,您能教我用吗?”沈织云问。
沈老太抬起头:“学这干啥?现在谁还用这个?”
“我想学。”沈织云说,“我在直播间里跟粉丝讲咱们南通的纺织,讲咱们大生厂的历史,他们都爱听。要是能再讲讲怎么手工织布,讲您当年的故事,肯定更受欢迎。”
沈老太看着孙女,看着那把梭子,忽然笑了。
“行,奶奶教你。”
那天晚上,沈老太把那台老织布机从柴房里搬了出来。几十年没用,上面落满了灰,有些地方都朽了。沈放帮着擦干净,沈思远帮着修了修,沈采在旁边拍照。
织布机架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上面,显得又老又旧,又庄重。
沈老太坐在织布机前,手抚摸着那些熟悉的部件,眼眶又湿了。她已经几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可一坐上去,手就自己动了起来。
梭子在她手中飞来飞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一百多年前的织布声,从时光深处传来。
沈织云站在旁边,用手机录着。沈放在画素描。沈思远和沈采坐在台阶上,静静地听。
沈老太织了一会儿,停下来,说:“当年我嫁到沈家的时候,这织布机是我唯一的嫁妆。那时候穷,买不起别的,就靠这台机器,织布换粮食,养活了一家人。”
她摸着织布机上的纹路,轻声说:“几十年了,我都快忘了怎么织。可一坐上来,手还记得。”
沈织云蹲下来,看着奶奶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年斑,可握着梭子的时候,稳得很。
“奶奶,您教我。”
沈老太点点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教。怎么挂线,怎么穿梭子,怎么踩踏板,怎么用力。沈织云听着,看着,学着。笨手笨脚的,梭子老掉,线老是断。沈老太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
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织布机的声音还在响,“咣当,咣当”,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夜里,沈老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八岁,穿着红棉袄,坐着花轿嫁到沈家来。轿子落地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黑布褂子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憨憨地笑。那是她男人,才见过一面,媒人介绍的。
洞房花烛夜,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敢看人。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她打开一看,是一把崭新的梭子,木头做的,磨得光溜溜的。
“我娘说,你会织布。”男人说,“这是给你的。”
她握着那把梭子,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她就用这把梭子,织了一辈子的布。织布换粮食,织布养孩子,织布盖房子。男人在外面挑河工,她在家里织布。日子苦,但没断过。
再后来,男人老了,她也老了。男人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
她点头,说:“你放心。”
然后男人就闭上了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织布机还架在院子里,月光早就没了,太阳还没出来。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女儿和孙女在做饭。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动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想起昨晚孙女问她:“奶奶,您这辈子最值的是啥?”
她想了想,说:“是你们。”
现在她想再加一句:“是这台织布机,是这把梭子,是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是我活过的这八十年。”
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织布机静静地架在那里,月光没了,阳光还没来。她走过去,手抚摸着那些木头,抚摸着那把梭子。
她轻声说:“老头子,孩子们都回来了。你放心吧。”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早饭是沈织云和沈建英一起做的。稀饭、馒头、咸菜,还有沈老太自己腌的咸鸭蛋。一家人围在灶屋里吃早饭,热气腾腾的。
沈建国说:“妈,今天我带您去狼山转转?”
沈老太摇头:“不去,冷。”
“那去濠河?”
“也不去,风大。”
沈织云笑了:“奶奶,那您想去哪儿?”
沈老太想了想:“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你们陪我说话就行。”
于是那天上午,一家人就围着灶膛坐着,说话。
沈建国讲他在非洲的事。讲那些黑人工人,讲那边的风土人情,讲他在金字塔前拍的那张照片。沈放问:“爸,非洲那边的建筑风格跟国内有啥不一样?”沈建国想了想,说:“不一样。他们的房子颜色鲜艳,黄的、红的、蓝的,看着就热。”
沈建英讲厂里的事。讲那台新买的口罩机,讲小芳那个年轻姑娘,讲女儿帮她拍的短视频。沈织云在旁边补充:“那条视频五百万播放,好多人评论,说想来咱们厂看看。”沈老太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沈建民讲学校的事。讲那封家长的信,讲“双减”,讲小芳那个初三女生。沈采在旁边问:“爸,那个小芳后来怎么样了?”沈建民说:“她来找过我,我让她早点睡觉。后来她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状态好多了。”
沈思远讲村里的事。讲老支书,讲陈大爷,讲那条清了淤的河。沈采在旁边补充:“我去看了,那条河真的清了,有孩子在河边玩。”沈思远看了妹妹一眼,笑了。
沈放讲他的工作室。讲他准备在南通做点什么,讲那些老建筑给他的灵感。沈建国听着,心里高兴,但嘴上没说。
沈织云讲她的直播间。讲那些粉丝,讲那些订单,讲她准备做自己的品牌。沈建英听着,心里欣慰,但嘴上也没说。
沈采讲她的论文。讲张謇,讲那些研究资料,讲她想去常乐镇待几天。沈思远说:“住我那,我给你当向导。”
一屋子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沈老太坐在中间,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她忽然想起老伴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她现在信了。
下午,沈放拿出几张图纸,给家人看。
是他给老宅做的改造方案。他想把老宅翻新一下,保留原来的结构,但增加一些现代化的设施。图纸上画得很细,哪里改厨房,哪里改卫生间,哪里加暖气,哪里留出奶奶的房间。
沈老太看着那些图纸,问:“这得花多少钱?”
沈放说:“奶奶,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出。”
沈老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这房子我住了一辈子,舍不得拆。你要改,就改,别拆太多。”
沈放点点头:“奶奶,您放心,我懂。”
沈建国在旁边看着儿子的图纸,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是真用了心。
沈织云凑过来看,说:“哥,你给奶奶设计个专门的织布间,以后我跟奶奶学织布用。”
沈放笑了:“行,专门留一间。”
沈采在旁边说:“哥,你这也算是乡村振兴了。”
大家都笑了。
笑声飘出院子,飘向远方。远处,运河上的拖船呜呜地叫着,像是也在笑。
傍晚,沈建国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没了。
沈老太问:“咋了?”
沈建国说:“公司有点事,我得提前走。”
沈老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
沈建国看着母亲,心里发酸。他知道母亲想让他多待几天,可他没办法。
沈建英也说:“妈,厂里明天还有事,我也得走。”
沈建民说:“妈,我学校明天有会……”
沈老太摆摆手:“都走,都走。你们忙你们的,我一个老婆子没事。”
沈织云说:“奶奶,我不走,我明天再待一天。”
沈思远说:“奶奶,我也不走,我后天再走。”
沈老太看着这两个孙子孙女,眼眶又湿了。
那天晚上,沈建国还是走了。沈建英也走了。沈建民也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沈老太和三个年轻人。
沈老太坐在织布机前,手握着梭子,慢慢地织。梭子在她手中飞来飞去,“咣当咣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沈织云坐在旁边看。沈放坐在台阶上抽烟。沈采靠着门框,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亮。
沈织云忽然说:“奶奶,您教我织布吧。”
沈老太停下手中的梭子,看着孙女。月光照在孙女脸上,年轻的面孔闪闪发光。
她点点头:“好,奶奶教你。”
织布机的声音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从一百多年前传来,传向一百多年后。
那声音飘出院子,飘向远方。
远处,运河上的拖船还在呜呜地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