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民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够四个小时了。
学校的期中考试刚结束,成绩出来了,照例是全市第一。可沈建民看着那些分数,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一个高三学生家长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校长,感谢学校对孩子的培养。这次模考,孩子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按照往年情况,上985应该没问题。可我想说的是,孩子这三年,没有一天睡够过六小时,没有一周休息过完整的一天。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睛近视了三百度。昨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妈,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是不是就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拼,到底对不对。”
沈建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正是课间,操场上人声鼎沸,孩子们在打篮球、踢足球、三三两两地说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年轻的面孔闪闪发光。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
那是1978年,他十五岁,刚恢复高考第二年。学校破破烂烂的,老师也不多,但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学到半夜。那时候的苦,是饿,是冷,是不知道有没有明天。可现在呢?现在什么都好了,孩子们却比他们那时候更苦。
不是饿的苦,是累的苦;不是冷的苦,是怕的苦。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沓文件上。最上面一份是市里发的,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实施方案》。双减,这两个字他早就听说了,可真正落到纸面上,还是让他心里一沉。
减什么?怎么减?减了之后,升学率怎么办?家长认不认?老师会不会有情绪?
他不知道。
门外响起敲门声。教导主任老陈探进头来:“沈校,初三年级的家长会,您去不去讲两句?”
沈建民想了想:“去。”
家长会在学校礼堂举行,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沈建民走上讲台的时候,底下响起一阵掌声。他扫了一眼台下,都是焦虑的脸。那些家长,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西装,有的还系着围裙,一看就是直接从工作岗位赶过来的。他们眼里的光是一样的:盼着孩子好,盼着孩子出息。
沈建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他讲学校的成绩,讲今年的升学率,讲老师们如何辛苦。这些都是家长们想听的,他看见他们的表情松弛了一些。然后他话锋一转,讲到了那封信。
“有一位家长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的孩子这三年没有一天睡够过六个小时。她说,孩子问她:妈,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是不是就完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家长。”沈建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孩子。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家,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孩子,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家长。他们在拼命,在卷,在争那一个名额。谁也不敢停下来,谁也不敢松一口气。”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家长:我们这样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孩子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过上好日子。那什么才是好日子?是身体健康,还是心理阳光?是知识丰富,还是人格健全?是成绩优异,还是快乐成长?”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当校长十年了,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有的考上了清华北大,有的出国留学,有的成了大老板,有的当了公务员。可也有一些孩子,考上了名校,却在大学里抑郁了;有一些孩子,找到了好工作,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每当我听到这些消息,我就问自己:我们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们需要改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今天起,我们学校要开始试点‘双减’。减少作业量,减少考试次数,增加体育活动,增加社团活动。可能会有阵痛,可能会有反对,但我们必须做。”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家长们。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孩子成绩下降,担心考不上好学校,担心输在起跑线上。可我想说的是,人生不是短跑,是长跑。起跑线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跑到终点的时候,你还健康,还快乐,还知道自己是谁。”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起初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沈建民站在台上,眼眶有点湿。
家长会后,沈建民被一群家长围住了。
“沈校长,你说的我们都懂,可现实怎么办?高考还是那张卷子,分数还是那个标准,我们怎么敢减?”
“沈校长,我家孩子本来作业就写不完,你们再减,他能考上吗?”
“沈校长,你说的那些社团活动,能帮孩子加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沈建民一个一个回答。有的问题他能回答,有的不能。回答不了的,他就说:“我再想想。”
最后一个家长走的时候,是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走到沈建民面前,犹豫了一下,说:“沈校长,我是个单亲妈妈,在厂里上班,没多少文化。我女儿今年初三,成绩一般,天天熬夜,我看着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帮。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可我害怕,怕她考不上,怕她将来像我一样,一辈子吃苦。”
沈建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发酸。
“大姐,你女儿叫什么?”
“叫小芳。”
“小芳成绩怎么样?”
“中不溜,年级两百多名。”
沈建民想了想:“这样,你让她明天来找我,我跟她聊聊。”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谢谢沈校长,谢谢您。”
她走了以后,沈建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工人,没多少文化,一辈子在厂里干活。她不懂什么教育理念,不懂什么素质教育,她只知道一件事:让孩子读书,让孩子有出息。
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哭了整整一天。不是高兴,是害怕。怕他走得太远,怕他再也不回来。
后来他真的走远了。从南通到南京,从南京回到南通。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思远发了一条微信:“儿子,在村里还好吗?”
那头回得很快:“还行。爸,您呢?”
“还行。”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你妈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下午,小芳来了。
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低着头,不敢看人。沈建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双手捧着,还是低着头。
“小芳,你妈说你成绩中不溜?”
她点点头。
“你自己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觉得我尽力了。”
沈建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也不是什么天才,从小到大,成绩就是中不溜。高考那年,他拼了命地学,最后考上了南京师范学院。班上五十个人,他考了第三十名。不高不低,刚刚好。
“小芳,你知道我当年考了多少名吗?”
她摇摇头。
“三十名。全班五十个人,我考了三十名。”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当了校长。”沈建民笑了笑,“小芳,考多少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尽力。你刚才说,你觉得你尽力了。那就够了。”
小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可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就得像她一样吃苦。”
沈建民说:“你妈说得不对。”
小芳抬起头。
“你妈吃苦,不是因为没考上好大学。是因为她那时候没机会。她有机会的话,说不定比你考得还好。”沈建民看着她,“小芳,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那代人幸运。你们有很多选择。考上好大学,是一种选择;考不上,还有别的路。你妈心疼你,怕你累着,也怕你没出路。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路比当年宽多了。”
小芳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建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小芳,我给你布置个作业吧。”
小芳愣了:“什么作业?”
“今天晚上,十点之前睡觉。明天早上,精神饱满地来上学。”
小芳瞪大眼睛:“可是作业……”
“作业写不完就写不完,我给你们老师说。”沈建民笑了笑,“去试试。”
小芳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沈校长,谢谢你。”
沈建民点点头:“去吧。”
小芳走了以后,他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那些孩子。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年轻的面孔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张謇说的:“教育者,非但教人以知识,实教人以人格而已。”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晚上回到家,沈建民发现女儿沈采回来了。
沈采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亮亮的。她正在客厅里跟妈说话,看见爸回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沈建民点点头:“怎么回来了?”
“回来调研。我想去常乐镇看看,哥在那儿。”
沈建民在沙发上坐下,沈采妈递过来一杯茶。他接过茶,看着女儿,忽然问:“沈采,你研究张謇,你觉得他办教育,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学习一定要为了应用,应用一定要适应地方的实际。他办师范、办小学、办职业学校,都是为了让南通的孩子,能在南通这块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沈建民点点头:“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办教育,有没有做到这一点?”
沈采沉默了。
沈建民说:“我们现在的教育,太注重分数,太注重升学,太注重考出去。可考出去之后呢?有多少人愿意回来?有多少人能把学到的东西用在这块土地上?”
沈采轻声说:“爸,您今天怎么了?”
沈建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通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远处能看见濠河,河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沈采,你知道爸为什么当校长吗?”
沈采摇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后来有了机会,就拼命学。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上学,将来一定要让更多孩子能上学。”他转过身,“可现在我当校长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孩子好好上学了。”
沈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爸,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建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家长的信说了一遍。
沈采听完,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爸,我研究张謇,发现他办教育,最厉害的一点,是把教育和实业结合起来。他办纺织学校,是因为他有纺织厂;办农业学校,是因为他有垦牧公司。学的东西,马上能用;用的时候,又促进学。这才是教育的真谛。”
沈建民看着女儿,忽然说:“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能不能也这样?”
沈采想了想:“为什么不能?南通有纺织,有建筑,有那么多产业。职业教育如果能跟这些产业结合起来,学生学完就能用,用上就能挣钱,谁还非得挤那个高考独木桥?”
沈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采,你说得对。”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窗外,南通的灯火依然璀璨。
第二天一早,沈采去了常乐镇。
沈思远在镇政府门口等她。兄妹俩快半年没见了,见面都愣了一下——都瘦了,都黑了,都老了几岁。
“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一样?”
兄妹俩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
沈思远带着沈采在镇上转。先去了张謇纪念馆,看了那些泛黄的老照片、旧文件,看了张謇当年用过的东西。沈采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拍了照。
从纪念馆出来,他们去了永平村。沈思远指给她看那条清了淤的河,指给她看老周家的院子,指给她看陈大爷收拾干净的门口。他说那些清理河道的事,说那些村民的事,说老支书的事。
沈采听着,忽然问:“哥,你后悔吗?”
沈思远愣了:“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沈思远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刚来的时候后悔过,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沈思远想了想,说:“沈采,你在学校里研究张謇,研究他办实业、办教育。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做那些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沈采摇摇头。
“是信。”沈思远说,“老百姓信他,他才干得成。我在这儿干了半年,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把事做实了,把人交下了,他们才信你。信你了,你说的话才有人听,你做的事才有人跟。”
沈采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黑了瘦了那种变,是骨子里的变。他眼睛里有光了,那光跟以前不一样。
“哥,你长大了。”
沈思远笑了:“我都二十六了,早就长大了。”
“不一样。”沈采说,“以前的你,是书上的你;现在的你,是地上的你。”
沈思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走吧,带你去看看张状元当年开垦的地方。”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往前走。两边的稻田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一排杨树高高地站在地头。沈思远指着说:“那就是当年垦牧公司的地界。老周说,那排树是张状元亲手种的,一百多年了。”
沈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排杨树。树很高,很粗,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张謇的一句话:“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她低下头,轻声说:“他做到了。”
沈思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稻浪,吹动树叶,吹动他们的头发。
远处,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那是永平村的村民,正在准备收割。
沈采忽然说:“哥,我想在这待几天。”
沈思远看看她:“行,住我那儿。”
沈采点点头。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