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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清明，天没下雨，出了大太阳。
沈采一早从南通城里坐车回村。车上人多，都是回去上坟的，手里拎着纸钱、香烛、供品，脸上都带着几分肃穆。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田野，从城市变成乡村。
路过永平村的时候，她看见那些草莓大棚还在，在阳光下闪着光。大棚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在往车上装草莓筐子。她想起沈思远说过，今年的草莓卖得好，供不应求。
车子继续往前开，半个小时后，到了村口。
沈放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下来，掐了烟，走过来。
“哥，你早。”
沈放点点头：“织云和思远还没到？”
话音刚落，沈织云的车就到了。她一个人开车来的，下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姐，你怎么了？”沈采问。
沈织云摇摇头：“没事，就是想到要见奶奶了。”
沈思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从村里过来，后座上绑着一篮子草莓。
“给奶奶带的。”他说，“今年的第一茬，她没吃着，现在补上。”
四个人站在村口，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往村里走。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榴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能看见花骨朵了，再过几天就该开了。
沈采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骨朵，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沈放说。
他们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小路往坡地上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青青的，风一吹，沙沙响。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坟前。
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嫩嫩的，绿绿的。坟前摆着几个花圈，是村里人送来的，纸花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样子。
沈放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沈思远把草莓摆在坟前，沈织云点上香，沈采烧纸钱。
纸钱烧起来，火苗子舔着纸，灰烬飘起来，飘向天空。
沈采看着那些灰烬，轻声说：“奶奶，我们来看您了。”
没人说话，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烧完纸钱，四个人站在坟前，谁也没走。
沈放忽然说：“奶奶，我的工作室又接了新项目，是唐闸那边的一个老厂房改造。我把它做成文创园，让更多人来。”
沈织云说：“奶奶，我的品牌要去北京参展了。我带着您那台织布机去，让北京人也看看。”
沈思远说：“奶奶，村里的草莓基地又扩大了，今年能挣三十万。林晓下个月来，我们准备领证了。”
沈采说：“奶奶，我的论文发表了，就是写张謇的那篇。我给您念过的那段话，印在书上了。”
说完，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下午，沈采一个人去了长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江堤上，看着那条大江，看了很久。
江水还是那样，浩浩荡荡，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江面上有船，拖着一长串驳子，呜呜地拉汽笛。那声音从江上传过来，传到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里。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这江啊，流了一万年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它还在流。”
是，它还在流。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江堤尽头，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沈建民。他站在那儿，也看着江。
“爸？”
沈建民转过身，看见她，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沈建民说：“来看看。你妈让我来的，她说你肯定在这儿。”
沈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女俩一起看着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建民忽然说：“沈采，爸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以后，打算一直做张謇研究？”
沈采点点头：“是。我想把张謇研究透了，把南通的故事讲出去。”
沈建民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好。爸支持你。”
沈采也看着他，忽然发现爸老了。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的皱纹那么深，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
“爸，您也老了。”
沈建民笑了：“能不老吗？你都快三十了。”
沈采说：“爸，您那学校，还要干几年？”
沈建民想了想：“再干两年，就退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
沈采点点头。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泥土味。
沈建民忽然说：“你奶奶走的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采愣了：“什么话？”
“她说，‘建民，你这辈子，对得起那些孩子。’”沈建民的声音有点哑，“我说，妈，您也对不起那些孩子。她笑了，说，‘是，咱们都对得起。’”
沈采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爸，您对得起。”
沈建民摇摇头，又点点头。
“走吧，回去。你妈等着咱们吃饭呢。”
晚上，一家人又在老宅吃饭。
沈建国从通州湾赶回来，沈建英从厂里回来，沈建民从学校回来。沈放、沈织云、沈思远、沈采，一个不少，全到齐了。
菜是沈建英和沈织云一起做的，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跟奶奶做的味道一样。大家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的。
沈建国举起杯：“来，敬妈。”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
喝完酒，沈建国说：“妈走了，可这个家还在。咱们得好好过，让妈放心。”
沈建英点点头：“是，好好过。”
沈建民说：“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们几个。咱们好好的，她就安心了。”
沈放说：“奶奶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沈织云说：“我也记着。”
沈思远说：“我也记着。”
沈采说：“我也记着。”
沈建国看着他们，眼眶湿了。
“好，都记着。那就好好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那棵树上，花骨朵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