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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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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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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之间》连载

第六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六,沈老太送走了最后一个孙子孙女。

沈织云是下午走的,公司有事,不得不回。沈放送她,顺便回上海处理点事情,说过年前再回来。沈思远和沈采一起走的,一个回镇上,一个回学校。走的时候,沈采抱着奶奶不撒手,眼眶红红的。

“奶奶,我过年再回来看您。”

沈老太拍拍她的背:“好,奶奶等你。”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沈老太站在门口,看着那灰尘慢慢落下去,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看了很久。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她回到屋里,坐在织布机前。这把老家伙还架在那儿,等着她继续织。可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它。

这把织布机是她嫁过来那年,公公亲手做的。用的是老槐木,结实得很。公公说:“这木头硬,用个几十年没问题。”如今快六十年了,它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磨得光溜溜的木头,摸到了年轻时留下的手印。她的手印,她男人的手印,她婆婆的手印,她公公的手印。一层叠一层,分不清谁是谁。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沈奶奶!沈奶奶在家吗?”

她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是村支书小陈,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后座上绑着一袋米和一桶油。

“沈奶奶,给您送年货来了。这是村里发的,每户都有。”

沈老太接过东西,嘴里念叨:“又发东西,村里也不容易。”

小陈笑笑:“应该的。您一个人在家,有啥需要尽管说。”

沈老太点点头:“好,好。”

小陈骑上车走了。沈老太拎着东西回屋,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年,村里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逢年过节来看她的人从来没断过。有时候送米送油,有时候送春联福字,有时候就来看看她,陪她说几句话。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这地方的人情,比别处厚。”

现在她信了。

腊月二十七,沈建国到了上海。

他是从南通坐大巴过来的,明天一早的飞机回非洲。公司在那边又接了个新项目,等着他去盯着。按说他可以过了年再走,可那边催得急,没办法。

晚上,沈放请他吃饭。爷儿俩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沈建国看着儿子,心里高兴。这孩子回南通开了工作室,虽然还没什么大动静,但好歹是回来了。

“你那工作室,咋样?”他问。

沈放喝了口酒:“还行,接了几个小活。一个老小区改造,一个民宿设计,够吃。”

沈建国点点头:“慢慢来,别急。”

沈放看着父亲,发现他真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也重了。在外面跑了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爸,您也五十多了,别太拼了。”他说。

沈建国笑了:“不拼咋办?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那也不能把命拼进去。”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沈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建国又喝了一口酒,说:“你奶奶老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有空多回去看看她。”

沈放点点头:“我知道。”

“你妈那边,也常去看看。她一个人在厂里,不容易。”

“我知道。”

沈建国看着儿子,忽然说:“放放,爸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小时候忙,顾不上你;大了你又不要我的。爸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沈放愣住了。

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父亲都是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他做对了,父亲不说;他做错了,父亲也不说。他一度以为父亲不在乎他。

“爸,您别这么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您给我的,够多了。”

沈建国摇摇头:“不够。我给你的,都是你以为你想要的。可你想要什么,我从来没问过。”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你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让你回去。可我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回去。”他转过头,看着儿子,“你现在回来了,是因为你想回,还是因为我想你回?”

沈放沉默了很久。

“爸,我想回。”他说,“真的想回。”

沈建国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然后端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八,沈建英在厂里开完最后一个会,宣布放假。

工人们欢呼一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芳跑过来问:“沈总,明年啥时候开工?”

沈建英说:“初八,咱们初八见。”

小芳笑着跑开了。沈建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这姑娘干得好,她打算明年提她当班长。

老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袋子:“沈总,自己灌的香肠,带回去尝尝。”

沈建英接过来:“老刘,又让你破费。”

老刘摆摆手:“应该的。这一年您辛苦了,好好过年。”

沈建英点点头:“你也是,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人都走了,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建英一个人在车间里慢慢走,看着那些机器。织布机安静地蹲在那里,等着明年再响。新买的口罩机也安静地蹲着,等着明年再用。

她走到一台老织布机前面,伸手摸了摸。这台机器是八十年代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还在转。机身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工人的手长期触摸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车间里,守着这些机器,守了一辈子。她小时候来厂里玩,父亲就让她坐在旁边看。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疼,可父亲说,听惯了就不疼了,听不见还睡不着。

她现在也听惯了。哪天不来车间转一圈,心里就不踏实。

从车间出来,她站在厂区的空地上,抬头看着那个大烟囱。烟囱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顶端的红砖已经发黑。一百多年了,它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个厂的兴衰起伏。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织云,妈下班了,晚上回家吃饭。”

那头沈织云说:“妈,我也回去,咱俩一起做。”

沈建英笑了:“好。”

挂了电话,她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家走。路过唐闸老街的时候,她看见有人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喜气洋洋。街上人不多,但年味已经有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这条街挤得走不动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卖灯笼的,什么都有。她拉着父亲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一张年画,买一串鞭炮,就能高兴好几天。

现在年味淡了。可她还是喜欢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能在一起。

腊月二十九,沈建民终于放假了。

学校关门之前,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明年再见。他站在操场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想起那些跑在上面的孩子们。

这一年,他做了很多改变。作业减了,考试减了,社团活动多了,体育活动多了。老师们有意见,家长们也有意见,可他还是坚持做了。因为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叫小芳的初三女生,后来怎么样了?她妈给他打过电话,说孩子状态好多了,睡觉早了,笑容多了,成绩反而上去了。他听了,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他想,也许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把每个孩子都送进名校,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健康地长大,找到自己的路。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思远,啥时候回来?”

那头沈思远说:“爸,我明天回。村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又给女儿打:“沈采,你呢?”

沈采说:“爸,我后天回。论文有点急,得赶一下。”

“好,别太累。”

挂了电话,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天边的夕阳。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刚当校长那年,也站在这儿,看着这所学校,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把它办成全市最好的学校。

现在它确实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了。可他对“最好”这两个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腊月三十,除夕。

沈老太起得很早。她把院子里外又收拾了一遍,把春联贴上,把福字倒过来贴好,把祖先牌位前的香点上。灶屋里,她开始准备年夜饭。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跟往年一样,一样不少。

她一个人忙进忙出,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可这味道里,少了点热闹。

往年这时候,孩子们早该回来了。大包小包往屋里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年呢?建国还在非洲,说项目走不开;建英说厂里值班,明天才能回来;建民说学校有事,下午才能到;那几个孙子孙女,织云说公司忙,放说工作室有事,思远说村里要搞活动,采说论文赶不完。

说来说去,都回不来。

她一个人在灶屋里忙着,心里空落落的。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响,她的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是沈建国打来的:“妈,新年快乐。”

沈老太握着电话,手有点抖:“新年快乐,你在那边还好?”

“好,都好。妈您别太累,少做点菜,吃不完。”

“知道,知道。”

挂了电话,电话又响了。沈建英:“妈,我明天一早回去,您别等我吃年夜饭了。”

沈老太说:“好,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电话又响了。沈建民:“妈,我下午开会,晚上才能回去,您先吃,别等我。”

沈老太说:“好,好,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灶屋里,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响的红烧肉,眼泪终于下来了。

一个人,八十大寿,除夕夜,还是一个人。

下午五点,天快黑了。

沈老太把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她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祖先牌位前,点上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爹,娘,老头子,过年了。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孩子们都忙,回不来,你们别怪他们。”

她说完,又鞠了三个躬。

回到桌前,她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杯子,对着空荡荡的桌子说:“来,喝一个。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酒杯举起来,没人碰。她一个人喝了。

酒有点辣,呛得她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又下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响了。

她一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几个人从车里钻出来。

第一个是沈织云,第二个是沈放,第三个是沈思远,第四个是沈采。

四个人站在门口,冲她喊:“奶奶!新年快乐!”

沈老太愣住了。

“你们……你们不是说回不来吗?”

沈织云跑过来,抱住她:“奶奶,骗您的!我们早就约好了,今天都回来,给您一个惊喜!”

沈放走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奶奶,我工作室的事处理完了,可以多待几天。”

沈思远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奶奶,这是村里自己种的菜,带给您尝尝。”

沈采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奶奶,这是我们在院子里拍的全家福,我洗出来了,您看。”

沈老太接过相框,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一大家子人站在石榴树下,笑得跟花儿似的。她坐在中间,笑得最开心。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进屋,快进屋。”她拉着孙子孙女的手往屋里走,“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呢。”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还有沈思远带来的村里种的青菜,沈织云买的红酒,沈放买的烟花,沈采亲手写的福字。

沈老太坐在上座,看着一桌子儿孙,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沈织云给她倒上酒:“奶奶,今天您最大,您说两句。”

沈老太想了想,说:“我就说一句。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采说:“奶奶,您也得好好儿的,活到一百岁。”

沈老太笑了:“活那么长干啥,招人嫌。”

“不招人嫌。”沈放说,“奶奶,您得看着我们结婚生子,看着四世同堂。”

沈老太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她端起酒杯,说:“来,喝一个。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喝了。

窗外,烟花开始响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照亮了整个院子。

沈放说:“走,出去放烟花。”

几个年轻人跑到院子里,点燃了烟花。咻——嘭!咻——嘭!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上天空,炸成各种形状。

沈老太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看着那些在烟花下笑着跳着的孙子孙女,心里忽然满满的。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带她看烟花。老伴说:“烟花这东西,看着热闹,其实就那么一会儿。可就这么一会儿,也值了。”

她现在懂了。

烟花再短,也是亮过的。日子再苦,也是过过来的。人这辈子,不就图个亮过、图个活过吗?

远处,运河上的拖船呜呜地叫着。那声音从江上传过来,传到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老头子,孩子们都回来了。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烟花还在响,一朵一朵,照亮了除夕的夜空。

上部尾声

正月初一,沈老太起得很早。

她推开房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昨夜里下雪了,她不知道,睡得沉。

雪地上有脚印,大大小小,从堂屋通到大门,又从大门通回来。那是孙子孙女们留下的。昨晚他们放完烟花,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去睡觉。

她顺着那些脚印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还在飘着细小的雪花。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躲。

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那是村里人在拜年。再过一会儿,就该有人来给她拜年了。小陈会来,老周家的儿子会来,还有那些看着长大的孩子们,都会来。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枝上落满了雪,白皑皑的,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初一都要在石榴树下站一会儿。她说你站那儿干啥?老伴说,看看今年的雪,看看明年的花。雪下得大,明年花开得就好。

她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可每年初一,她也开始在石榴树下站一会儿了。

堂屋里传来动静,是沈织云起来了。她披着棉袄跑出来,看见奶奶站在雪地里,喊:“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冷不冷?”

沈老太转过身,看着孙女,笑了。

“不冷。初一早上,得看看雪。”

沈织云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奶奶,我陪您看。”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满树的雪。

沈织云忽然说:“奶奶,明年这时候,我也陪您看。”

沈老太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身上。

远处,运河上的拖船又叫了。呜呜——呜呜——那声音穿过雪幕,传过来,传得很远很远。

沈老太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小时候她娘说的。娘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下雪。有的雪落在地上,化了;有的雪积起来,成了景。不管化不化,总是来过的。”

她现在有点懂了。

雪还在下。她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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