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远在常乐镇已经待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他把镇上的十八个村跑了个遍。骑坏了一辆电动车,晒脱了两层皮,学会了抽十块钱一包的烟。他妈视频的时候看见他,差点没认出来:瘦了,黑了,老了五岁不止。
“儿子,你这是去当干部还是去当苦力?”
他笑笑:“妈,基层工作就这样。”
其实比他说的还苦。
四个月前他刚报到,就被分到常乐镇。镇党委书记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大嗓门,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选调生?好,正好缺人。明天去高速路口帮忙。”
他以为是临时的,结果一帮就是两个月。五月底从高速路口撤下来,他瘦了十二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书记又找他:“小沈,接下来你包永平村,搞人居环境整治。”
永平村,常乐镇最偏的村,也是基础最差的村。村里一千多口人,大半在外面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路是泥巴路,河道淤塞,垃圾乱堆。去年全市人居环境评比,永平村倒数第三。
沈思远硬着头皮去了。
第一次开村民会,来了不到二十个人,还都是村干部硬拽来的。他站在台上一讲讲了半小时,什么政策意义,什么整治标准,什么未来愿景。讲完了,底下一个人举手。
他赶紧点头:“大爷您请讲。”
大爷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同志,你说的我都听不懂。我就想问一句,我们家门口的草堆,能不能不搬?”
沈思远一愣:“大爷,草堆影响村容村貌,按照标准是要清理的……”
大爷摆摆手,转身走了。
会散了。
村干部老吴拍拍他肩膀:“小沈,别往心里去。村民就这样,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难处;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人情。得慢慢来。”
沈思远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心里憋得慌。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乡村振兴的论文,导师给了九十分。那篇论文里,他分析了政策、设计了路径、预测了成效,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可那是在纸上。真到了村里,那些纸上的东西全不管用。
他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微信:“今天开会,被一个大爷气着了。”
女朋友半天没回。
他又发一条:“你说我图什么?”
还是没回。
他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骑上电动车,往村里去了。
老吴说得对,得慢慢来。
沈思远开始一家家走访。今天去老张家,明天去老李家。不聊政策,就聊天。地里的庄稼怎么样,儿子在外头打工苦不苦,孙子上学远不远。聊着聊着,人家就愿意跟他多说几句了。
他去得最多的是老周家。老周是村里的老支书,今年七十多了,在村里干了三十年,威望高。老头脾气倔,刚开始不爱搭理他,问十句答一句。沈思远也不急,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帮他干点活,听他讲过去的事。
老周讲得最多的是挑河工。
“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老周点起一根烟,眯着眼睛说,“六七十年代,每年冬天都挑河。全公社的人,男的挑,女的挖,一干就是一个月。我十八岁那年头一回上河工,肩膀磨出血泡,疼得睡不着,第二天照样干。为啥?不干不行,河道淤了,来年发大水,庄稼全淹。”
沈思远问:“那会儿累不累?”
老周笑了:“累?累算个屁。饿才是真难受。一天三顿,稀的能照见人影。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偷着去河边摸了几条鱼,回来被队长发现了,批斗三天。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傻,要摸也该多摸几条。”
沈思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老周抽完一根烟,忽然问:“小沈,你知道张状元吧?”
沈思远点点头:“知道,张謇。”
“张状元当年就在这儿开垦的。”老周指了指远处,“那边,原来全是盐碱地,啥也不长。他带着人,挖渠引水,开荒种田,硬是把荒地变成了良田。我们村的人,好多都是当年垦牧公司的后人。”
沈思远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片稻田,绿油油的,长得正好。稻田后面是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再远处,能看见一排杨树,高高地站在地头。
“小沈,你念的书多,我问你个问题。”老周转过头看着他,“张状元为啥要在这儿开垦?”
沈思远想了想:“为了实业救国吧。”
老周摇摇头:“不对。是为了让人有饭吃。”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那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地是人的命,人是地的魂。地有人种,才能长出粮食;人有地种,才能活下去。他办工厂、办学堂、开垦荒滩,说到底,都是为了让这片地上的人,能活得像个样。”
沈思远愣住了。
老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现在搞这个整治那个整治,道理也一样。不是为了让上面检查好看,是为了让住在这儿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你要是把这个想明白了,就知道该咋干了。”
沈思远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远处的稻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地啊,种什么都长,养活了咱几辈人。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别忘了这儿。”
他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从那以后,沈思远换了工作方法。
不再跟村民念文件,而是跟他们一起干活。老张家的草堆,他帮着一起搬;老李家的鸡棚,他帮着一起搭;王奶奶家门前的水沟堵了,他挽起裤腿下去掏。掏完上来,浑身是泥,王奶奶端着一碗水递过来:“孩子,喝口水,歇歇。”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有点咸,但甜。
慢慢地,村民开始跟他说话了。
“小沈,你那个政策,到底咋回事?”
“小沈,我家这房子算不算违章?”
“小沈,我家儿子想回来种地,政府有啥扶持没有?”
他一个一个回答,答不出来的就记在本子上,回去问清楚了再来告诉人家。
有一天,那个开会时转身就走的大爷忽然来找他。大爷姓陈,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媳妇都在城里打工。他家的草堆在门口堆了十几年,怎么都不肯搬。
“小沈,我想通了。”陈大爷说,“那草堆是该搬,碍事,也难看。你帮我找个地方,我挪走。”
沈思远愣了一下:“大爷,您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天我摔了一跤,起不来,在门口躺了半小时没人看见。后来是你派来那个小吴路过,把我扶起来的。他说,陈大爷,您要是有个电话,或者门口清亮一点,我们就能早点发现您。”
沈思远听着,心里发酸。
陈大爷低下头:“一个人住,怕的就是这个。你说得对,村容村貌啥的,我一个老头子不懂。可安全这事,我懂。”
那天下午,沈思远带着几个年轻人,把陈大爷门口的草堆搬了。搬完之后,又把院子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归置的归置。陈大爷站在一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走的时候,陈大爷忽然拉住他:“小沈,晚上来家吃饭。”
沈思远愣了愣,笑了:“好。”
那天晚上,陈大爷给他炖了一只鸡。鸡是自己养的,炖了一下午,烂得脱骨。沈思远吃了两大碗饭,陈大爷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吃完饭,陈大爷送他到门口。月光照在收拾干净的院子里,亮堂堂的。陈大爷说:“小沈,你是个好干部。”
沈思远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想哭,又想笑。
这是他到永平村以后,第一次觉得,值了。
八月中旬,村里开始搞河道清理。
永平村有两条河,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在村中心交汇。两条河都淤了十几年,水草疯长,垃圾成堆,夏天臭得熏人。沈思远跟村干部商量,决定把清理河道作为人居环境整治的突破口。
动员会上,老吴说:“小沈,这活不好干。以前搞过几次,都是半途而废。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人工贵,机械进不来,村里的年轻人又少。”
沈思远想了想:“那咱们换一种办法。”
他把村里的老党员、老干部、老教师召集起来开会。这些人威望高,说话有人听。他跟他们讲道理:河道清了,村子美了,人住着舒服,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愿意回来。末了他说:“各位叔伯,你们在村里一辈子,比我更懂这地方。这事能不能成,就看你们了。”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小沈,我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二天一早,河边就热闹起来了。老周带着一帮人,拿着铁锹、镰刀、耙子,开始清理水草和垃圾。沈思远也下了水,泥巴没到膝盖,臭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忍着,一锹一锹地挖。
旁边有人说:“小沈,你是干部,不用干这个。”
他头也不抬:“我是干部,更要干。”
干了三天,河面上的水草清完了。接下来是清淤。村里借来一台小挖机,沿着河岸一点一点挖。沈思远站在挖机旁边,一待就是一整天,晒得脸上蜕皮。
有天傍晚,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站在河边看了好一会儿。沈思远认出她,是村里的张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
张奶奶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条河,我小时候能游泳。”
沈思远一愣:“真的?”
“真的。”张奶奶指着河中心,“那儿最深,我游到那边再游回来,我妈喊我吃饭都听不见。”
她低下头,轻声说:“后来就不行了,越来越脏,越来越臭,再也没人下去了。”
沈思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奶奶抬起头,看着他:“孩子,谢谢你。我死之前,还能看见这条河变清。”
沈思远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他给女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她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他了,他也没敢打扰她。电话通了,那头的声音有点疲惫:“喂?”
“是我。”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在村里清河道,干了一天,累死了。”
“嗯。”
“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说她小时候在这河里游泳。她说,死之前还能看见河变清,谢谢你。”
那头沉默。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他说,“可你知道吗,今天老太太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在这儿干的一切,都值了。”
那头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女朋友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哽咽:“沈思远,你就是个傻子。”
他笑了:“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河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河已经清了,能看见水底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是大学时读过的,忘了是谁写的。诗里说: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九月底,永平村的河道清理全部完成。
镇里组织验收,周书记带着一帮人来了。站在河边,看着清亮亮的水面,周书记点点头:“小沈,干得不错。”
沈思远站在一边,晒得黑炭似的,笑得很憨。
周书记忽然问:“听说你天天跟村民一起干活?”
“是。”
“卷起裤腿下河?”
“是。”
“被骂过吗?”
“骂过。”
“哭过吗?”
沈思远愣了一下,低下头:“……哭过。”
周书记笑了,拍拍他肩膀:“哭过就对了。干基层工作,不哭几回,不长记性。”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小沈,张状元当年在这儿开垦的时候,你知道他最难的是什么吗?”
沈思远摇头。
“不是没钱,不是没人,是没人信他。”周书记说,“老百姓没见过什么垦牧公司,没见过什么实业救国。他们只认一个理:你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信你。张状元花了好几年,才让老百姓信了他。你呢,才几个月,能有今天这样,已经不错了。”
沈思远站在原地,看着周书记的背影走远。
老吴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小沈,周书记夸你呢。”
沈思远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有点呛,但他没咳嗽。
远处,那条河静静地流淌。夕阳照在水面上,闪着金色的光。河边有几个孩子在玩水,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他忽然想起张奶奶的话:“我死之前,还能看见这条河变清。”
现在河清了。张奶奶每天都来河边坐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玩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奶奶拍了一张照片。夕阳里,老太太坐在河边,笑得像个孩子。
他把照片发给沈采,附了一句话:“你研究张謇,来常乐镇看看吧。这儿还有他的影子。”
沈采回得很快:“下周就回去。”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吸了一口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