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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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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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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之间》连载

第九章 教育之困

2023年的春天,沈建民的日子不好过。

“双减”推行一年了,学校的作业少了,考试少了,社团活动多了。可随之而来的,是家长的焦虑,老师的抱怨,还有升学率的压力。

这天上午,他被叫到教育局开会。

局长姓王,是个老教育工作者,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在点子上。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沈建民面前:“老沈,你看看这个。”

沈建民拿起来一看,是全市重点中学的升学率排名。他的学校,从去年的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

“老沈,我知道你们在搞‘双减’,可这排名往下掉,家长有意见,领导也有意见。”王局长说,“你得想想办法。”

沈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局,这个排名,我能解释一下吗?”

王局长点点头:“你说。”

“去年我们减了作业,减了考试,增加了体育课和社团活动。孩子们睡眠时间多了,心理状态好了,可分数确实受了点影响。”沈建民说,“可我不后悔。王局,您也是干了一辈子教育的,您说,咱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是只会考试的人,还是健康快乐的人?”

王局长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升学率重要,家长在乎,领导也在乎。可如果为了升学率,把孩子的健康搭进去,把孩子的快乐搭进去,那这个教育,还有什么意义?”

王局长沉默了很久。

“老沈,你说的我都懂。可现实是,高考还在,分数还是硬道理。你减了,别的学校不减,你的孩子就考不过人家。”他叹了口气,“你再想想吧。”

沈建民从教育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得慌。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沈采,在哪儿?”

“爸,在学校。咋了?”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采的声音传来:“爸,您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沈建民没说话。

“爸,您别瞒我。您从来不会没事给我打电话。”

沈建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湿。这孩子,跟她哥一样,太懂事了。

“是有点事。”他说,“教育改革的事,难。”

沈采说:“爸,我最近在研究张謇的教育思想,发现他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哦?说说看。”

“张謇办教育,一开始也被人骂。有人说他浪费钱,有人说他瞎折腾,有人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没用。可他没放弃,坚持下来了。”沈采说,“爸,您做的事,跟张謇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想让教育回归本来的样子。”

沈建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沈采,你这话,爸爱听。”

“爸,您别灰心。改革本来就难,不改难,改也难。可总得有人去做。”

沈建民点点头:“好,爸知道了。你好好写论文,爸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天边的云彩。春天的云,又白又软,飘得慢。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是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父亲常说:“种地这事,急不得。你天天盯着它,它也不长;你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它自己就长了。”

教育也是一样吧?

他上了车,往学校开。

下午,学校开教师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同事。沈建民站在台上,把教育局的排名说了一遍。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语文组的刘老师第一个开口:“沈校,我就说嘛,‘双减’不能搞。咱们减了,人家没减,咱们就吃亏了。”

数学组的张老师接话:“就是。我班上那几个本来能考上重点的,现在天天打球,心都野了,哪还学得进去?”

英语组的王老师说:“沈校,家长们意见也大。前两天一个家长来找我,说孩子作业少了,回家就知道玩,她急得睡不着觉。”

一句一句,像刀子扎在沈建民心上。

他等大家说完,才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可我想问一句:咱们搞教育,到底是为了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是为了升学率?是为了排名?还是为了那些孩子?”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压力大。家长逼,领导看,同行比。可咱们当老师的,能不能想想那些孩子?他们每天睡几个小时?他们有没有时间玩?他们快不快乐?”

刘老师低下头。

“那个天天打球的学生,他打球的时候开心吗?”沈建民问。

张老师说:“开心是开心,可成绩掉下来,他能开心一辈子?”

沈建民说:“成绩掉下来,可以再补。可身体坏了,心理出问题了,一辈子就完了。”

王老师轻声说:“沈校,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现实……”

“现实是难。”沈建民接过话,“可再难,也得有人去做。咱们不做,谁做?”

会议室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师抬起头:“沈校,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沈建民想了想,说:“我想搞个试点。”

“什么试点?”

“把初三的一个班,作为试点班。作业再减一半,考试再减一半,增加心理课和体育课。一年后,看效果。”

张老师问:“那中考怎么办?”

沈建民说:“中考照样考。可咱们不光看分数,也看孩子的状态。如果试点班的孩子,分数没掉太多,状态好了,那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王老师说:“沈校,这个风险太大了。万一试点班考砸了,家长不得把学校拆了?”

沈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有风险。可如果连试都不敢试,咱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他站起来,看着大家。

“这个试点,我来负责。考砸了,我担着。可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刘老师站起来:“沈校,我支持您。”

张老师也站起来:“我也支持。”

王老师也站起来:“我支持。”

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了。

沈建民看着他们,眼眶湿了。

“谢谢你们。”

试点班定在初三(2)班,班主任是刘老师。

消息一传出去,果然炸了锅。家长群里吵翻了天,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观望。反对的家长跑到学校来找沈建民,说啥的都有。

“沈校长,你们拿我孩子当试验品,我不同意!”

“沈校长,我孩子本来能考重点的,你们这么搞,不是害他吗?”

“沈校长,你们学校不想好,别拉着我孩子垫背!”

沈建民一个一个接待,一个一个解释。

有个家长他印象特别深,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油污,一看就是从厂里直接赶来的。他坐在沈建民对面,半天不说话。

沈建民给他倒了杯水:“师傅,您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男人说:“初三(2)班,张明他爸。”

沈建民心里一动。张明,他知道,成绩中等,但特别爱打球,是校篮球队的。

“张师傅,您对试点班有意见?”

男人摇摇头:“不是有意见,是害怕。”

“怕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校长,我是个工人,没文化,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指着他考上大学,有出息。你们这么搞,我怕他考不上。”

沈建民看着他,心里发酸。

“张师傅,您儿子爱打球,是吗?”

男人点点头:“爱,可我不敢让他打。怕耽误学习。”

沈建民说:“张师傅,我见过您儿子打球。他在球场上,跑得飞快,投得准,整个人都在发光。”

男人愣了愣。

“那样的孩子,您忍心不让他发光吗?”

男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校长,我听您的。让我儿子试点。”

沈建民握着他的手:“张师傅,谢谢您。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试点班开始了。

作业减了一半,考试减了一半,每周多了两节体育课,两节心理课。刘老师心里没底,天天盯着学生看,生怕出问题。

可学生们倒是高兴坏了。终于能睡够觉了,终于能痛痛快快打球了,终于不用天天刷题了。张明最高兴,他进了校篮球队,每天下午都能训练。

一个月下来,刘老师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学生,上课居然比以前认真了。以前上课老有人打瞌睡,现在没了;以前上课老有人走神,现在没了;以前提问没人回答,现在举手的一大片。

她把这事告诉沈建民。沈建民笑了:“刘老师,这很正常。睡够了,心情好了,自然就学进去了。”

刘老师说:“可他们的作业少了,考试少了,怎么成绩反而上来了?”

沈建民说:“因为以前他们是被逼着学,现在是想学。被逼着学和想学,效果能一样吗?”

刘老师若有所思。

三个月后,期中考试。

成绩出来那天,刘老师拿着成绩单,手都在抖。试点班的总分,居然比年级平均分高了五分。

她跑到沈建民办公室,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沈校,您看!”

沈建民拿起来一看,笑了。

“刘老师,我说什么来着?”

刘老师眼眶红了:“沈校,您是对的。”

沈建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张明正在打球。阳光照在他身上,年轻的脸上全是汗,全是笑。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刘老师,这才是我要的教育。”

六月份,中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沈建民守在电脑前,一刷一刷地等。等了两小时,终于出来了。

试点班的成绩,比去年同期的班级,总分平均分低了三分。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掉到普高线以下。去年有五个,今年一个都没有。

张明的成绩,比他平时高了二十分。他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沈校长,我考上了!考上重点了!”

沈建民握着电话,眼眶湿了。

“张明,好样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种地这事,急不得。你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它自己就长了。”

教育也是一样吧?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沈采,爸告诉你个好消息。”

那头沈采说:“爸,我知道了。哥跟我说了,试点班考得不错。”

沈建民笑了:“是不错。比爸想的还好。”

沈采说:“爸,您真厉害。”

沈建民摇摇头:“不是爸厉害,是那些孩子厉害。”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份,新学期开始了。

沈建民站在开学典礼的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初一的新生,一脸懵懂;初三的老生,一脸淡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话。

“同学们,新的学年开始了。这个学年,咱们学校要继续搞‘双减’。作业再减,考试再减,体育课再增加,社团活动再增加。”

台下响起掌声。

“我知道有人担心,这样搞,成绩会不会掉?去年初三的试点班,用成绩告诉你们:不会掉。不但不会掉,还考得更好。”

掌声更响了。

“因为你们不是被逼着学,是想学。想学的人,永远比被逼着学的人,走得更远。”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去吧,去打球,去画画,去唱歌,去开心地学。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掌声响成一片。

沈建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笑容,眼眶湿了。

他想起张謇的一句话:“教育者,非但教人以知识,实教人以人格而已。”

他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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