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天,沈建国满六十岁了。
按公司规定,他该退休了。可退休这件事,他想了一年,还是没想明白。
“放放,你说爸退了休,干点啥?”
沈放正在画图,头也不抬:“钓鱼,下棋,遛弯,跳广场舞。”
沈建国瞪他一眼:“你爸是那种人吗?”
沈放抬起头,笑了:“爸,那您想干啥?”
沈建国想了想,说:“不知道。干了一辈子活,突然不干了,心里空落落的。”
沈放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爸,您要是真不想退,就跟董事会说说,再干两年。”
沈建国摇摇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破了。”
沈放说:“那您就退。退了之后,想来工地看看就来,不想来就在家歇着。反正公司还是咱们家的,您随时可以来。”
沈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放放,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沈放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退休仪式定在九月二十八号。
地点在公司的会议室,来了很多人。老张、老周、老李,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全到了。市里也来了人,送了块匾,上面写着“建筑铁军,功勋卓著”。
沈建国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热乎乎的。
老张第一个发言:“沈总,我跟了您三十五年。从您当工头那会儿,到现在,三十五年了。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
老周接着说:“沈总,有一年我家里出事,您二话不说,借了我五万块。那钱我到现在还没还完,可您从来没催过。”
老李说:“沈总,您退了,咱们心里空落落的。可您放心,咱们一定把公司干好,不给您丢人。”
沈建国听着,眼眶湿了。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喊:“沈总,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就说一句。谢谢你们。”
掌声响起来,响成一片。
他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挑河工,挑了一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可他留下了这个家,留下了他们几个孩子。他呢?他留下了这个公司,留下了几百号人,留下了这些年的奋斗。
值了。
退休以后的头一个月,沈建国不知道该干什么。
早上六点就醒了,醒了不知道起来干什么。以前这时候早就去工地了,现在工地不用去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沈放他妈早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以前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闲下来,才发现这屋子空得吓人。
他去老宅看沈建英。沈建英也快退休了,厂里的事越来越多,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厂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新机器,看着那些年轻工人,心里感慨。
“姐,你这厂,比我那公司强。”
沈建英瞪他一眼:“强什么强,你那公司几百号人,我这才几十个。”
沈建国笑了:“多少人不是关键,关键是能活下去。”
沈建英点点头:“是,能活下去就行。”
从厂里出来,他又去了沈建民的学校。沈建民还在忙,带着他转了一圈。新的教学楼,新的操场,新的实验室,都建好了。学生们在上课,在打球,在说笑,一个个脸上都有光。
“建民,你这学校,真好。”
沈建民笑了:“还行吧。”
沈建国看着他,忽然说:“建民,你比我有出息。”
沈建民愣了愣:“哥,你这话说的。”
沈建国说:“真的。你干的事,比我干的事,更有意义。”
沈建民摇摇头:“哥,你别这么说。咱们各干各的,都干得不错。”
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月底,沈放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南通高铁站的设计项目,市里公开招标,沈放的工作室中了标。消息传来的时候,沈建国正在家里发呆,手机响了,是沈放打来的。
“爸,我中了!”
沈建国愣了:“什么中了?”
“高铁站!南通高铁站的设计项目,我们中了!”
沈建国一下子站起来:“真的?”
“真的!刚接到通知,我们中了!”
沈建国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放放,好样的!”
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他忽然想起来,给沈织云打电话。
“织云,你知道吗,放放中了!高铁站的项目!”
沈织云在电话那头笑了:“大伯,我知道,他刚才给我打了。”
他又给沈思远打。
“思远,你知道吗,你哥中了!高铁站!”
沈思远说:“大伯,我知道了。林晓刚告诉我。”
他又给沈采打。
“沈采,你知道吗……”
沈采笑了:“大伯,我知道了。我爸刚才给我打了。”
沈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屋里,忽然想哭。
这孩子,比他强。
晚上,吃饭,
沈建国做了一桌子饭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跟他妈做的一个味道。沈放看着那些菜,愣了愣。
“爸,您做的?”
沈建国点点头:“学了好几天。你尝尝。”
沈放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爸,好吃。”
沈建国笑了。
父子俩吃着饭,喝着酒,聊着天。
沈放说:“爸,这个项目,我想请您当顾问。”
沈建国愣了:“我当什么顾问?”
沈放说:“施工顾问。您干了一辈子建筑,施工的事比我懂。您给我把关,我心里踏实。”
沈建国看着他,眼眶湿了。
“放放,你这是给爸找活干?”
沈放笑了:“爸,您不是闲得慌吗?正好,来给我帮忙。”
沈建国也笑了。
“好,爸给你帮忙。”
十一月,沈建国开始去沈放的工作室上班。
说是上班,其实就隔三差五去一趟。沈放给他安排了个工位,就在自己旁边。他去了,就看看图纸,提提意见,跟那些年轻设计师聊聊天。
那些年轻人都叫他“沈工”,恭敬得很。刚开始他还不习惯,后来慢慢习惯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设计师问他:“沈工,您干了一辈子建筑,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沈建国想了想,说:“别偷懒。”
年轻设计师愣了愣。
沈建国说:“盖楼这事,偷不得懒。你偷一寸懒,楼就矮一寸;你偷一分懒,楼就歪一分。你偷的那些懒,最后都会找回来。”
年轻设计师点点头,记下了。
沈放在旁边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这是他爸,干了一辈子,就靠这四个字:别偷懒。
十二月底,南通高铁站的项目正式开工。
开工仪式那天,沈建国去了。他穿着那件旧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片即将动工的土地。
沈放站在台上,代表设计方发言。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话稳稳当当,有板有眼。沈建国看着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长大了。
仪式结束后,沈放走过来。
“爸,您怎么站这儿?”
沈建国说:“站这儿挺好,能看见。”
沈放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土地。
“爸,以后这儿就是高铁站了。从咱们南通,坐高铁去上海,只要一个小时。”
沈建国点点头:“好,好。”
沈放看着他,忽然说:“爸,谢谢您。”
沈建国愣了愣:“谢什么?”
沈放说:“谢谢您教会我,别偷懒。”
沈建国看着他,眼眶湿了。
“傻孩子,谢什么。”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机械轰鸣起来,尘土扬起来。
新的工程,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