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沈建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新买的口罩机,心里头七上八下。这台机器花了四十多万,去年疫情期间救过急,可现在口罩不紧张了,订单少了,机器闲着,看着就心疼。
“沈总,开会了。”老刘在后面喊。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会议室走。今天是厂里的中层会,要讨论今年的方向。她心里有数,今年不好过。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部下。老刘、张师傅、李会计、小王主任,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愁。坐下没说话,先抽烟,会议室里一会儿就烟雾缭绕。
“都说说吧,今年咋弄?”她坐下,开门见山。
老刘先开口:“沈总,我实话实说,今年比去年还难。去年有疫情,口罩撑着;今年疫情松了,口罩没订单了,老产品也不行了。我看了一圈,周边那几个厂,倒的倒,转的转,没几个撑得住的。”
张师傅接话:“咱们厂是老厂,底子厚,撑几年没问题。可问题是,撑完了呢?年轻人不愿意来,老师傅快退休了,再过几年,连开机器的人都找不到了。”
小王主任说:“订单也少。去年那些老客户,今年下单少了一半。我问了问,人家说现在流行智能家居,咱们这个老产品,没人要了。”
一句一句,像刀子扎在沈建英心上。她知道厂里难,没想到这么难。
“都说完了吧?”她站起来,“说完我说两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咱们厂,从张状元手里传下来,一百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三年困难时期,咱厂没倒;国企改制,咱厂没倒;金融危机,咱厂没倒。现在这点困难,能把咱厂压垮了?”
没人说话。
“是,订单少了,机器老了,人不愿意来了。可咱们还有啥?还有这批人。”她指着在座的人,“老刘,你在厂里三十五年了;老张,三十二年了;李会计,二十八年。你们这些人的手艺,你们这些人的经验,哪个厂能有?”
老刘低下头,没吭声。
“咱们厂要变,不变不行。”沈建英说,“我跟上面申请了,今年搞‘智改数转’。引进智能化设备,改造生产线,让机器替人干那些脏活累活,让年轻人愿意来。”
老刘抬起头:“沈总,那得多少钱?”
“几百万吧。”
会议室里倒吸一口凉气。
老张说:“沈总,几百万,咱们厂拿得出来吗?”
沈建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拿不出来也得拿。不拿,等着死;拿了,还有条活路。”
没人说话了。
沈建英看着大家,心里发酸。这些人,跟了她几十年,厂里的事就是他们的事。现在让他们冒险,她心里也不落忍。
可她没办法。不冒险,就是等死。
“散会吧。”她说,“各自回去想想,愿意跟我干的,咱们一起干;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人散了。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满地的烟头,发呆。
手机响了,是女儿沈织云打来的。
“妈,开会开得咋样?”
“还行。”
“您别骗我了,我知道难。”沈织云说,“妈,我跟您说个事。我认识一个做智能设备的老板,他说可以来厂里看看,给咱们出个方案。”
沈建英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叫王建国,是我们那个电商园区的,专门给纺织厂做智能化改造。我跟他聊过咱们厂的情况,他说咱们厂底子好,有搞头。”
沈建英握着电话,心里忽然有了点底。
“行,让他来看看。”
三天后,王建国来了。
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读书人。沈建英带着他在厂里转了一圈,老车间、新车间、仓库,都看了个遍。王建国看得仔细,每一台机器都拍照片,还问了不少问题。
“沈总,你们厂里最缺的是什么?”看完之后,他问。
沈建英想了想:“年轻人。没年轻人,再过十年,厂就没人了。”
王建国点点头:“对,这是最要命的。纺织这个行业,脏、累、吵、味道大,年轻人不愿意来。可如果咱们把这些脏活累活都让机器干了,人就轻松了,年轻人就愿意来了。”
沈建英听着,心里活泛起来。
“王总,你说的这个智能化,到底能做成啥样?”
王建国笑了:“沈总,您叫我小王就行。我给您看几个案例。”
他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翻出几个视频。视频里,那些工厂的车间干干净净,机器自动运转,几个工人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没有噪音,没有灰尘,没有那些油腻腻的零件。
沈建英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纺织厂?”
“是,都是纺织厂。”王建国说,“沈总,现在的纺织厂,已经不是您年轻时候的那个样子了。机器联网,数据自动采集,故障自动报警,一个人可以看几十台机器。工人不用再累死累活,机器替他们干。”
沈建英看着那些视频,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耳朵被机器震得嗡嗡响,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那时候哪想过,还能有这样干活的?
“小王,你给咱们厂做个方案吧。”她说,“多少钱,我看看能不能凑出来。”
王建国点点头:“行。沈总,我尽量给您做个性价比高的。”
方案出来那天,沈建英又开了一次会。
这一次,她把方案摊在桌上,让大家看。几百万的投资,分成三期,第一期改造一个车间,第二期改造两个,第三期全厂覆盖。第一期需要一百二十万,买设备、改线路、培训工人。
老刘第一个开口:“沈总,一百二十万,咱们拿得出来吗?”
沈建英说:“拿不出来也得拿。我跟银行谈过了,可以贷款。”
老张说:“沈总,这机器咱们都不会用,万一坏了咋办?”
沈建英说:“厂家包培训,包售后。”
小王主任问:“工人愿意学吗?那些老师傅,一辈子用老机器,突然让他们学电脑,能学得会吗?”
沈建英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她最担心的。老师傅们,一辈子靠手艺吃饭,让他们放下手艺学电脑,比登天还难。
“先培训。”她说,“愿意学的,咱们出钱培训;不愿意学的,可以继续用老机器。”
老刘站起来:“沈总,我愿意学。”
沈建英看着他,眼眶有点湿。老刘五十七了,在厂里三十五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从师傅干到车间主任。他那双手,摸过的布能堆成山。现在让他学电脑,他能行吗?
“老刘,你……”
“沈总,我不想让这厂倒。”老刘说,“我在这厂里干了半辈子,厂就是我的家。只要能让厂活着,让我学啥都行。”
张师傅也站起来:“沈总,我也学。”
接着是小王主任,是李会计,是一个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部下。
沈建英看着他们,眼泪终于下来了。
“好,咱们一起学。”
培训是在五月开始的。
王建国派了两个工程师过来,一个教理论,一个教实操。培训室设在老食堂里,摆上十几台电脑,老师傅们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像小学生一样。
老刘第一天就出了洋相。他不会用鼠标,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点哪儿都点不准。旁边的小王主任笑他,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老了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沈建英坐在后排,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发酸。
下了课,老刘走过来:“沈总,我这手是不是太笨了?”
沈建英摇摇头:“不笨。我刚学的时候,比你还笨。”
老刘笑了笑,又低下头:“我就是怕,怕学不会,拖累厂里。”
沈建英拍拍他肩膀:“老刘,你在这厂里三十五年,啥时候拖累过厂里?别怕,慢慢学。”
老刘点点头,走了。
沈建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事讲给女儿听。沈织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知道吗,我特别佩服你们这些人。”
“佩服啥?”
“佩服你们的韧劲。”沈织云说,“都五六十了,还愿意学新东西,还愿意从头再来。我们年轻人,有时候一遇到困难就想放弃,可你们不是。你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建英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织云,妈问你个事。”
“您说。”
“妈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花那么多钱,改那么多东西,万一失败了,厂没了,那些跟了妈几十年的人咋办?”
沈织云看着妈,认真地说:“妈,您要是不改,厂才真的会没。您改了,至少还有希望。”
沈建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南通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能看见濠河,河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改吧。不改,对不起那些跟了她几十年的人。
七月份,第一台智能化设备进厂了。
那是一台全新的自动络筒机,能自动检测断头,自动接头,自动落纱,一个人能看十台。老刘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半天,嘴里念叨:“这家伙,比我厉害。”
工程师教他操作,他学得认真。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一点一点地记。记完了,自己试着操作一遍。不行,再来一遍。还不行,再来一遍。一个下午,他终于学会了。
“沈总,我会了!”他跑过来,满脸的笑,像孩子得了奖状一样。
沈建英看着他的笑脸,眼眶又湿了。
“老刘,好样的。”
新机器开动那天,厂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硝烟散尽,机器开始运转。轰隆隆的声音比以前小多了,不再震耳欲聋,而是低沉平稳,听着舒服。
工人们围在旁边看,叽叽喳喳议论:
“这机器真神,自己会接头。”
“比咱们老机器强多了。”
“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沈建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厂啊,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现在,厂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好。
八月份,第二期改造开始了。
这一次,改造的是织造车间。要换十台新织机,还要安装一套数据采集系统。王建国亲自带队过来,带着十几个工程师,在车间里忙了半个月。
沈建英天天守在车间里,跟着他们一起干。她不懂技术,但懂机器,懂工人。哪里有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有情绪,她几句话就能安抚住。
老刘成了技术骨干。他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看数据,学会了排查故障。年轻的工人遇到问题,都来找他。他一个一个教,不厌其烦。
有天晚上,沈建英在车间里碰见他。他一个人蹲在一台新机器前面,正在研究什么。
“老刘,还不回去?”
老刘抬起头,笑了笑:“沈总,我再看看。这台机器的参数还能调,调好了效率能更高。”
沈建英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老刘,累不累?”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累,是真累。可也高兴。”
“高兴啥?”
“高兴自己还没废。”老刘说,“沈总,我五十七了,以前觉得自己没几年干头了,混到退休算了。可现在学了新东西,发现自己还能干,还能帮厂里干点事。这种感觉,真好。”
沈建英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
“老刘,你比我强。”
老刘笑了:“沈总,您就别夸我了。您才是最不容易的,带着咱们这帮老家伙,往前闯。”
两个人蹲在机器旁边,谁也没再说话。
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音低沉而平稳。那声音像是一首歌,唱给这个一百多年的老厂,唱给这些守着老厂的人。
九月底,第二期改造完成。
新车间正式投产那天,沈建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新机器平稳运转,看着那些工人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数据在电脑上跳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小王主任跑过来:“沈总,数据出来了,新车间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次品率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沈建英点点头,没说话。
老刘走过来:“沈总,您咋不高兴?”
沈建英看着他,眼眶红了。
“老刘,我想起我爸了。”
老刘愣了一下。
“我爸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厂里的事。”沈建英说,“他没赶上今天。要是他能看见这个,不知道得多高兴。”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总,他能看见。在天上看着呢。”
沈建英抬起头,看着车间顶棚。顶棚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空特别蓝,蓝得透明,蓝得让人想哭。
她轻声说:“爸,厂还在。而且,比以前更好了。”
年底,厂里开总结会。
沈建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刘、老张、李会计、小王主任,还有小芳那些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有光,那光跟去年不一样。
“今年,咱们厂活过来了。”她说,“不但活过来了,还往前迈了一大步。智能化改造完成了两期,明年做第三期。订单回来了,年轻人愿意来了,咱们这个一百多年的老厂,还能继续活着。”
台下响起掌声。
她等掌声停了,继续说:“这一年,我最感谢的是你们。你们跟着我,学新东西,干新活,没一个人掉队。老刘五十七了,学会了用电脑;老张五十六了,学会了看数据;小芳那些年轻人,带着老师傅们一起干。没有你们,这个厂早就倒了。”
老刘在下面喊:“沈总,您别这么说,是您带着我们干的!”
沈建英笑了。
“来,新的一年,咱们一起,好好干!”
掌声又响起来,响成一片。
窗外,外面下雪了。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厂房的屋顶上,落在那台新机器上,落在这个一百多年的老厂上。
沈建英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雪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父亲的话:“这厂啊,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现在,厂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