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的夏天,沈思远的草莓基地成了永平村的招牌。
四十个大棚,整整齐齐地排在村东头的田野里,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棚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在往车上装草莓筐子,忙得满头大汗。
沈思远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踏实得很。
三年了,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一步一步走过来。第一年二十个大棚,挣了五万;第二年三十个大棚,挣了十五万;今年四十个大棚,预计能挣三十万。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挣的,每一分都干净。
老张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小沈,歇会儿。”
沈思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张头看着那些大棚,笑了。
“小沈,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种地能挣钱。”
沈思远说:“张大爷,现在不一样了。科技种田,科学管理,种好了比打工强。”
老张头点点头:“是,是。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挣不了几个,还累得够呛。我让他回来跟我种草莓,他不信。今年我挣了钱,拿给他看,他信了。”
沈思远笑了:“那就好。让他回来,咱们一起干。”
老张头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小沈,谢谢你。”
沈思远摇摇头:“张大爷,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
七月中旬,林晓正式搬到了村里。
她在南京辞了工作,收拾了行李,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镇上。沈思远骑电动车去接她,看见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车站门口,心里又酸又甜。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林晓瞪他一眼:“搬家呢,不多?”
沈思远笑了,把箱子搬上电动车。两个箱子太大,后座放不下,只能一个放后座,一个放踏板上。林晓坐在后座,抱着箱子,姿势别扭得很。
“思远,你慢点开。”
沈思远说:“放心,我开了三年,稳得很。”
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村里开。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青青的,风吹过来,沙沙响。林晓看着那些稻田,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思远,这地方真好。”
沈思远说:“是,好。”
到了村里,老张头、老李头、王婶子都出来看。看见林晓,都笑了。
“小沈,这就是你对象?”
“小沈,这姑娘长得真俊!”
“小沈,什么时候喝喜酒?”
沈思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了,快了。”
林晓站在旁边,脸红红的,但笑得开心。
一路上,村里人给他们接风。
在老张头家院子里,摆了三大桌,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老张头的儿子也从城里回来了,跟沈思远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思远哥,我爸说你是好样的。我信了。”
沈思远说:“回来吧。村里需要年轻人。”
老张头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老李头的女儿也在城里打工,这次也回来了。她拉着林晓的手,说:“晓姐,你真勇敢。我也想回来,可我不敢。”
林晓说:“怕什么?”
老李头的女儿低下头:“怕挣不到钱,怕被人笑话。”
林晓说:“思远刚来的时候,也被人笑话。现在呢?谁还敢笑话他?”
老李头的女儿抬起头,看着她。
林晓说:“自己想好了就行。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别后悔。”
老李头的女儿点点头。
第二天,沈思远带着林晓在村里转了一圈。
看大棚,看河道,看他待了四年的地方。走到河边的时候,林晓忽然问:“思远,你就是在这儿,想明白的?”
沈思远愣了愣:“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沈思远看着那条河,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在这儿想明白的。”
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边有人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声音传过来,脆生生的。
林晓说:“我也想明白了。”
沈思远看着她。
林晓说:“我想跟你一起,在这儿待着。”
沈思远眼眶湿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也没说话。
河水静静地流,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八月份,沈思远和林晓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两家人在老宅吃了顿饭。沈建国、沈建英、沈建民都来了,沈放、沈织云、沈采也来了。沈建民看着儿子和儿媳,眼眶红了。
“思远,爸祝你们白头偕老。”
沈思远点点头:“爸,谢谢您。”
林晓叫了一声“爸”,沈建民差点哭出来。
沈老太不在了,可她的照片摆在桌上,看着他们笑。
沈采举起杯:“来,敬哥和嫂子!”
大家笑着举起杯,碰在一起。
沈思远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满满的。
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家和万事兴。”
现在他信了。
九月份,村里开了个大会。
镇里的书记来了,市里的记者也来了。永平村的草莓基地,成了乡村振兴的典型,要上报纸了。
沈思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张头、老李头、王婶子,还有那些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书记讲话,记者采访,村民发言。轮到沈思远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喊:“小沈,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就说一句。是你们,让我学会了种地。”
台下响起掌声,响成一片。
他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眼眶湿了。
四年了,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现在全村都是熟人。从被骂,到现在被夸。从不知道干什么,到现在知道每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老支书的话:“老百姓只认一个理:你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信你。”
现在,他们信他了。
晚上,他和林晓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大棚上。
林晓靠在他肩上,忽然问:“思远,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干什么?”
沈思远想了想,说:“不知道。种地也行,不种地也行。只要他高兴。”
林晓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沈思远也笑了:“想不开也不行。我当初也想不开,后来想开了。”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
“思远,你变了。”
沈思远点点头:“是变了。变踏实了。”
林晓又靠回他肩上。
“我喜欢现在的你。”
沈思远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远处,运河上的拖船呜呜地叫着。那声音从江上传过来,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传到他们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织布要一寸一寸地织,做人要一步一步地走。”
是,一步一步走。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四年。
下一步,还要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