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春天,沈思远的草莓基地丰收了。
这是他在永平村的第三年。三年下来,他黑了,瘦了,手上磨出了老茧,学会了抽十块钱一包的烟,学会了跟农民蹲在地头聊天,学会了看天种地、看地施肥。
可最大的变化,是他心里有底了。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他心里发虚,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知道村民会不会接受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走在村里,老远就有人喊他“小沈”,喊得亲热,喊得自然。
“小沈,来家吃饭!”
“小沈,尝尝我家的草莓!”
“小沈,我家孙子想考选调生,你给讲讲!”
他一个一个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草莓基地是去年冬天建起来的,二十个大棚,种的是日本引进的新品种。专家说这品种甜度高、耐储存、市场价格好。沈思远和村干部商量了一冬天,决定试一试。
试之前,他去了一趟如东农校,找沈采介绍的那个钱校长。
钱校长听完他的想法,说:“小沈,你这个想法好。不过技术你得跟上。这样,我派个老师去你们村指导,免费。”
沈思远愣住了:“钱校长,这怎么好意思?”
钱校长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农校就是为农村服务的。你们村搞好了,也是给我们学校长脸。”
沈思远握着钱校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回去的路上,他给沈采打电话。
“沈采,你介绍的那个钱校长,太够意思了!”
沈采在电话那头笑了:“哥,我没骗你吧?”
沈思远说:“没骗,真没骗。他答应派老师来指导咱们种草莓。”
沈采说:“哥,你好好干。干好了,咱们村也能成典型。”
沈思远点点头:“你放心。”
钱校长派的老师姓孙,四十多岁,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跑的。他来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沈思远和几个种草莓的农户,把二十个大棚挨个看了一遍。
“小沈,你这个土,有点酸。”孙老师说,“得调一下,不然草莓长不好。”
沈思远记下来:“怎么调?”
孙老师说:“施石灰。明天我带点来,教你们怎么用。”
第二天,孙老师真的带来了石灰,还带来了一箱资料。他在村里待了三天,从早到晚泡在大棚里,教农户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防治病虫害。
农户老张头问他:“孙老师,你这么教我们,图啥?”
孙老师笑了:“图你们种好了,以后请我来吃草莓。”
老张头也笑了:“那必须的!”
沈思远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春天来得快,草莓长得也快。
三月底,第一批草莓红了。红艳艳的,挂在一丛丛绿叶中间,特别好看。沈思远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孙老师,这草莓真甜!”
孙老师站在旁边,也摘了一颗,尝了尝,点点头:“还行。第一次种,能种成这样,不错了。”
沈思远笑了。
第一批草莓上市,卖得比预想的好。一斤三十块,二十个大棚,第一茬就收了三千多斤。刨去成本,净赚了五万多。
沈思远拿着那笔钱,心里激动得不行。五万多,对一个大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永平村来说,是头一回种草莓挣的钱。
他把钱分给参与种植的农户,一家分了三千多。老张头拿着那三千块钱,手都在抖。
“小沈,这……这是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挣这么多。”
沈思远说:“张大爷,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多。”
老张头眼眶红了。
五月份,村里又开了个会。
这次不是沈思远召集的,是村民自己来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了人。
老张头第一个发言:“小沈,你那草莓种得好,我也想种。明年给我也弄个大棚。”
老李头接话:“我也想种。小沈,你教教我们。”
王婶子也说:“小沈,我家那几亩地,种粮食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种草莓能行吗?”
沈思远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行,都能行。”他说,“不过咱们得有计划。一下子种太多,卖不出去就麻烦了。”
老吴在旁边说:“小沈说得对。咱们一步一步来,今年先扩大十个棚,明年再看。”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今年再建十个大棚,扩大草莓种植规模。钱从合作社出,技术由孙老师继续指导,销售由沈思远负责。
散会以后,沈思远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忽然想哭。
三年前,他第一次在这儿开会,来的不到二十个人,还有人转身就走。三年后,会议室坐满了,门口还站着人,都在问他怎么种草莓。
他想起老支书的话:“老百姓只认一个理:你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信你。”
现在,他们信他了。
六月份,沈思远回了一趟城里。
他很久没回来了,城里的变化让他有点恍惚。新修的路,新开的店,来来往往的人,跟他待的那个村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先回了家。他妈看见他,眼眶就红了。
“儿子,你瘦了。”
沈思远笑了:“妈,我没瘦,是黑了。”
沈建民在旁边看着儿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这孩子,三年没在家待几天,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可这次回来,他看着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了,那光跟以前不一样。
“思远,你那草莓种得怎么样?”沈建民问。
沈思远说:“还行。今年挣了五万多,明年争取翻一番。”
沈建民点点头:“好,好。”
沈思远看着他爸,发现爸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
“爸,您那教育改革,搞得怎么样?”
沈建民笑了:“还行。今年咱们学校的升学率,又回到全市第一了。可这一次,我不慌了。”
“为什么?”
沈建民说:“因为我知道,那些孩子不光是分数高,状态也好。他们睡得够,玩得够,学得也够。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沈思远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一家人吃饭。沈老太坐在上座,看着儿子和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思远,你在村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没有?”
沈思远愣了愣,然后笑了:“奶奶,我这天天种草莓,哪有时间谈恋爱?”
沈老太说:“那怎么行?你都二十七了,该找了。”
沈思远说:“奶奶,您别急。等我把村里的事干好了,自然就有人了。”
沈老太摇摇头:“你这孩子,跟当年你爸一样,就知道干活。”
大家都笑了。
第二天,沈思远去了沈织云的店。
店还是那个店,可里面变了。货架多了,产品多了,人也多了。几个年轻店员在忙活,有介绍产品的,有打包发货的,有招呼客人的。沈织云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
“姐。”
沈织云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思远!你怎么来了?”
沈思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回来看看。你这店,越来越像样了。”
沈织云笑了:“还行吧。这一年生意不错,把隔壁也租下来了,准备扩大。”
沈思远看了看店里,果然,隔壁打通了,空间大了不少。墙上挂着奶奶的织布机,柜台上摆着沈采写的张謇小册子,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产品。
“姐,你真厉害。”
沈织云摇摇头:“别夸我。你们才厉害呢。种草莓,一年挣五万,我听了都羡慕。”
沈思远笑了:“姐,你那是大钱,我这是小钱。”
“什么大钱小钱,都是钱。”沈织云说,“思远,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村里待着?”
沈思远想了想,说:“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吧。”
沈织云看着他,忽然说:“思远,你变了。”
“变了?”
“变了。以前你总想着以后,想着将来。现在你只想着眼前,想着脚下。”
沈思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姐,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七月份,沈思远接到一个电话。
是镇里打来的,说他的选调生服务期满了,问他有什么打算。可以留在镇上,也可以去市里,也可以继续在村里。
沈思远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天天想走。想回城里,想过轻松的日子,想离那些烦心事远一点。
可现在,真要让他走,他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那些大棚,舍不得那些草莓,舍不得老张头、老李头、王婶子,舍不得那条他亲手清的河,舍不得这个他待了三年的村子。
他给沈采打电话。
“沈采,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想听实话吗?”
“想。”
“哥,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沈思远说:“什么?”
“是你敢。”沈采说,“你敢去那个破村子,敢从头干起,敢一待就是三年。现在你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想待就待,想走就走。可你要是问我希不希望你待,我告诉你,我希望。”
沈思远握着电话,眼眶湿了。
“沈采,谢谢你。”
沈采说:“哥,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沈思远一个人在村里走了很久。
他走过那条河,河水清清的,能看到底。他走过那片大棚,草莓已经收了,可土还松着,等着种下一茬。他走过老张头家门口,老张头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喊:“小沈,进来喝茶!”
他摆摆手:“张大爷,改天。”
他走啊走,走了一下午,走遍了整个村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炊烟升起来了,飘散在暮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镇里回了电话。
“喂,我是沈思远。我决定了,留在村里。”
八月,沈思远的女朋友来了。
她叫林晓,是他在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两个人异地了三年,吵过,闹过,分过,又和好过。这次她说要来村里看看,沈思远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在村口下车的时候,沈思远差点没认出来。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白白的,穿着连衣裙,拖着行李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思远!”
他跑过去,接过行李箱。
“你怎么来了?”
林晓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想你了。”
沈思远心里一热,抱住她。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林晓才松开他,上下打量。
“你怎么黑成这样?”
沈思远笑了:“种草莓种的。”
“瘦了。”
“累的。”
林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的草莓。”
沈思远带着她在村里转了一圈。看大棚,看河道,看那些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林晓一边看一边问,问得很细,问得很认真。
走到河边的时候,林晓忽然问:“思远,你就是在这儿,想明白了?”
沈思远愣了愣:“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沈思远看着那条河,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在这儿想明白的。”
林晓也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思远。
“思远,我也想明白了。”
沈思远心里一紧。
林晓说:“我愿意来这儿。”
沈思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晓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说,我愿意来这儿。跟你一起种草莓。”
沈思远看着她,眼眶也湿了。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也没说话。
河水静静地流,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