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夏天,沈采回了南通。
这一次不是为了过年,是为了论文。她的硕士论文进入关键阶段,需要实地调研。导师建议她多跑跑南通的职业学校,看看张謇当年“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的理念在今天是怎么落地的。
沈思远到车站接她。兄妹俩半年没见,见面都愣了一下——都瘦了,都黑了,但眼睛里都有光。
“哥,你这驻村驻得越来越像农民了。”
沈思远笑了:“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像逃难的?”
两人笑着上了车。沈思远开着那辆破电动车,沈采坐在后座,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乱成一团。
“哥,你这一年到底在忙啥?”
沈思远一边开车一边说:“还是那些事。河道清完了,开始搞产业。我们村现在搞了个合作社,种那个什么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比种粮食挣钱。”
沈采问:“种什么?”
“草莓。还有那种什么……黄金瓜,反正是新品种。专家说咱们村的土适合种这个。”
沈采笑了:“哥,你现在都成农业专家了。”
沈思远也笑:“啥专家,就是跟着学。那些专家来村里讲课,我就跟着听。听不懂也得听,回来再琢磨。”
车子拐进一条村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长得正好。远处能看见一排排塑料大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咱们村的草莓基地。”沈思远指了指,“去年冬天种的,今年春天收了第一茬,卖得不错。今年打算扩大规模。”
沈采看着那些大棚,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个哥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那种标准的学霸,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写的论文都是关于宏观经济、产业政策的。谁能想到,他现在天天跟农民一起种草莓?
“哥,你后悔过吗?”
沈思远愣了愣:“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沈思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后悔过。刚来那会儿,累得要死,还被骂,好几次想不干了。可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沈思远想了想,说:“沈采,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做的事,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住了,有人因为你的努力过得好了一点。那种感觉,比啥都值。”
沈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哥哥真的变了。不是黑了瘦了那种变,是骨子里的变。他身上有一种踏实的东西,以前没有的。
“哥,你长大了。”
沈思远笑了:“我都二十七了,早就长大了。”
“不一样。”沈采说,“以前你是书上的你,现在你是地上的你。”
沈思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走吧,带你去看看咱们村的草莓。”
下午,沈采去了通州中专。
这是南通的一所职业学校,专门培养家纺设计、智能制造方面的人才。沈采联系好了,要来采访几个老师和学生。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陈的副校长,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他带着沈采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教学楼、实训楼、宿舍楼,都看了个遍。实训楼里最热闹,各种机器轰隆隆响着,学生们穿着工装,在机器前操作。
“沈同学,你看,这是我们的家纺设计专业。”陈校长指着一个教室说,“学生们从设计到制作,一条龙学下来。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品集。”
沈采凑过去看。教室里,几个学生正趴在桌子上画图,还有几个在缝纫机前做东西。有个女生正在做一套床上用品,布料是她自己设计的,印着蓝印花布的花纹。
“这是你设计的?”沈采问。
女生抬起头,有点腼腆:“是。我结合了南通传统的蓝印花布,做了些创新。”
沈采看了看那花纹,确实好看。传统的蓝印花布是蓝底白花,她这个改成了白底蓝花,图案也简化了,更现代。
“你这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女生说:“我想开个工作室,专门做家纺设计。现在不是流行国潮吗?我觉得咱们南通的传统工艺,可以做得更时尚一点。”
沈采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沈织云。表姐也在做品牌,也在研究传统工艺。这两个人要是认识,说不定能合作。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小燕。”
沈采记下了她的名字。
从实训楼出来,陈校长带着她去了会议室。几个老师已经在等着了,有教设计的,有教智能制造的,有教电商的。沈采坐下来,开始采访。
“老师们,你们觉得,现在的职业教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教设计的李老师第一个开口:“最大的问题是社会观念。很多家长觉得,上职业学校是没出息的孩子才去的地方。他们宁可让孩子去上普高,考不上大学再复读,也不愿意让孩子来职校。”
教智能制造的王老师接话:“对。我们学校好多学生,来的时候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可实际上,他们动手能力特别强,学得也快。毕业以后,企业抢着要。”
教电商的张老师说:“我们专业的学生,有的还没毕业就被企业预定了。现在电商这么火,懂运营、懂设计、懂直播的人,市场上太缺了。”
沈采一边听一边记,心里越来越有数。
“那你们觉得,张謇当年办职业教育的理念,对现在还有启发吗?”
老师们互相看了看,陈校长说:“这个我来说。张謇当年办职业教育的核心理念,就是‘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学习一定要为了应用,应用一定要适应地方的实际。这个理念,到现在一点都不过时。”
李老师补充:“对。我们学校为什么跟企业合作那么紧密?就是因为要‘适于地’。南通是纺织之乡,我们就重点培养纺织设计人才;南通制造业发达,我们就重点培养智能制造人才。学生学完就能用,用上就能挣钱。”
沈采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她想起自己的论文,想起张謇那些文字,想起这些年自己研究的东西。此刻,那些文字变成了眼前的现实,活生生的现实。
晚上,沈采回到镇上,跟沈思远一起吃饭。
兄妹俩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沈思远一边吃一边问:“今天调研得咋样?”
沈采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周小燕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哥,你说织云姐不是在搞家纺品牌吗?要不介绍她们认识?”
沈思远想了想:“行啊。织云姐那人,最喜欢折腾这些。说不定能合作。”
沈采掏出手机,给沈织云发微信:“姐,我今天在职业学校遇到一个女生,做家纺设计的,可厉害了。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沈织云回得很快:“发我看看。”
沈采把周小燕的作品照片发了过去。过了几分钟,沈织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采,这女生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沈采笑了:“姐,你这也太急了吧?”
“不急不行。”沈织云说,“我正在找设计师呢。我这品牌想做传统工艺创新,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沈采说:“行,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沈思远看着妹妹,笑了。
“你这一趟,还牵上线了。”
沈采也笑:“这叫资源整合。”
第二天,沈采又去了另一所职业学校。
这次是如东的一所农校,专门培养农业技术人才。学校在乡下,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两边全是农田,有的种水稻,有的种蔬菜,有的种果树。沈采看着那些农田,想起沈思远说的草莓基地,心里忽然有点明白张謇当年为什么要办农业学校了。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钱的校长,五十多岁,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跑的。他带着沈采在学校的试验田里转了一圈,各种作物种得整整齐齐,还有大棚、温室、滴灌系统。
“沈同学,你看,这是咱们的草莓试验田。”钱校长指着一个大棚说,“咱们跟日本专家合作,引进了新品种,试种成功了。现在全县都在推广。”
沈采看着那些草莓,红艳艳的,特别好看。
“钱校长,您觉得现在的农业职业教育,最难的是什么?”
钱校长想了想,说:“最难的是让学生愿意留下来。好多孩子学完了,还是想进城,不想回村。可农村需要他们,乡村振兴需要他们。”
沈采问:“那怎么办?”
钱校长说:“我们这几年在做一个尝试,就是跟合作社合作。学生在校期间,就到合作社实习;毕业以后,直接进合作社工作。这样他们既能学以致用,又能留在农村。而且合作社也欢迎,因为缺技术人才。”
沈采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从农校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田野染成金色。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那些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特别小,又特别大。
她忽然想起张謇的一句话:“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回南通那天,沈采把沈织云和周小燕约在一起吃饭。
三个人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沈织云看着周小燕的作品,眼睛都亮了。
“小燕,你这设计太好了。既保留了传统元素,又有现代感。正是我想要的那种。”
周小燕有点不好意思:“沈姐,我还在学习呢。”
“学习没关系,谁不是从学习开始的?”沈织云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周小燕看着她。
“我想请你当我的设计师。不用全职,兼职就行。你给我设计几款产品,我负责生产、销售。赚了钱,咱们分成。”
周小燕愣了愣:“沈姐,这……我行吗?”
沈织云笑了:“你不行谁行?你看你这作品,比很多大牌设计师都好。”
周小燕看向沈采。沈采点点头:“小燕,试试吧。织云姐人很好的。”
周小燕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试试。”
沈织云高兴地举起杯:“来,祝咱们合作愉快!”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沈采送周小燕回学校。路上,周小燕忽然问:“沈采姐,你是怎么想到研究张謇的?”
沈采想了想,说:“可能因为他是南通人吧。我想知道,一百多年前,这个人是怎么让南通变得不一样的。”
周小燕说:“我爷爷以前在大生厂工作过。他跟我说,那个厂是张状元办的,一百多年了,还在。他说,这就是本事。”
沈采点点头:“是本事。可这本事,不只是张謇一个人的。是那些工人,那些老师,那些农民,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周小燕看着她,没说话。
沈采说:“小燕,你做设计,其实也是在传。把传统的东西,用新的方式传下去。”
周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采姐,我好像懂了。”
沈采笑了。
车窗外,南通的夜景慢慢掠过。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百多年前,张謇站在这片土地上,想的也许就是这些:让这个地方的人,能活得更好一点。
她现在做的事,跟张謇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吗?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应该是。
回到学校后,沈采把调研的材料整理出来,写成了论文的第三章。题目叫《从张謇到新时代:南通职业教育的百年传承》。
导师看了,给了个优。
评语写着:“材料扎实,思考深入。尤其是最后一节,关于‘传承’的思考,很有见地。建议投稿。”
沈采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湿。
她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的论文,导师给了优。”
那头沈建民的声音传来:“好!爸就知道你能行。”
沈采说:“爸,我写的是张謇和职业教育。我发现,你做的那些事,跟张謇当年做的,有点像。”
沈建民愣了一下:“是吗?”
“是。你们都相信,教育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建民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沈采,爸谢谢你。”
沈采握着电话,眼眶湿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她的论文上。那篇论文的最后一句话写着:
“百年沧桑,江海依旧。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奋斗过的人,他们的精神,正在被新一代人接过来,传下去。”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