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春天,沈建国把公司搬到了通州湾。
说是搬,其实是在通州湾设了个分公司。总部还在南通城里,可他的心,已经全在这海边了。
通州湾的工地,比他想象的大。一眼望不到边的滩涂,推土机、挖掘机、大卡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远处是大海,灰蒙蒙的,看不见边。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泥沙的味道。
沈建国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机械,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干了一辈子建筑,盖了那么多楼,可这么大的工程,他还是第一次干。
“沈总,开工仪式准备好了。”项目经理老李跑过来,满头是汗。
沈建国点点头,跟着他往工地里面走。
开工仪式很简单,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就一个简单的讲话。沈建国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看着台下的工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面孔,一个个晒得黑红,眼睛里却亮亮的。
“兄弟们,通州湾这个项目,是咱们公司的新起点。”他说,“干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干不好,咱们就回家种地去。”
底下有人笑了。
“沈总,您放心,咱们铁军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沈建国也笑了:“好,那就干起来!”
工人们散开,各就各位。机械轰鸣起来,尘土又扬起来。沈建国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热乎乎的。
老李凑过来:“沈总,您儿子那个设计,今天要开始落地了。”
沈建国一愣:“哪个设计?”
“就是那个景观带,沿着海边那条。您儿子设计的,您忘了?”
沈建国想起来了。沈放那个工作室,接了这个项目的景观设计,已经忙了几个月了。他这几天忙着开工的事,倒把这茬忘了。
“他在哪儿?”
“那边,海边那块。”老李指了指。
沈建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海边上,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那儿,对着海面发呆。那身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儿子。
他慢慢走过去。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呼呼作响。脚下的滩涂软软的,踩上去一步一个坑。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儿子身边。
沈放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爸,您怎么来了?”
沈建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海。
“听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响。远处有海鸟在飞,白茫茫的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沈放说:“爸,您看这海。”
沈建国看着。
“我小时候,您带我去看过海。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了。只记得您说,这海那边,是更大的海。”
沈建国点点头:“是。海那边,是太平洋。”
沈放说:“爸,我这几年在外面跑,去过很多海。青岛的海,厦门的海,海南的海,马尔代夫的海。每一个海都不一样。可每次看见海,我都会想起您说的那句话。”
沈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
沈放也转过头,看着他。
“爸,谢谢您。”
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谢什么。”
沈放也笑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吹散在风里。
沈放的设计,是一条沿着海岸线的景观带。
他不想做那种大拆大建的东西,而是想保留这片滩涂原有的样子。在那些自然形成的沟壑旁边,加上木栈道;在那些海鸟聚集的地方,加上观鸟台;在那些视野开阔的地方,加上休息区。
沈建国看了设计图,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跟他不一样。他盖了一辈子楼,想的都是怎么把楼盖高、盖大、盖结实。可这孩子想的,是怎么让人跟自然相处,怎么让这片土地保留它本来的样子。
开工那天,沈放亲自带着工人们干活。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跟工人一起扛木头、钉钉子。沈建国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李在旁边说:“沈总,您这儿子,真不错。能吃苦,有想法,将来肯定比您强。”
沈建国摇摇头:“比不比我强无所谓,他自己高兴就行。”
老李笑了:“您这当爸的,要求还挺低。”
沈建国也笑了:“干了一辈子,我现在就图这个。”
晚上,沈放回到工地宿舍,累得浑身散架。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的活。木栈道的第一段铺好了,明天接着铺第二段。观鸟台的地基也挖好了,后天可以开始搭架子。进度还行,比他预想的快。
手机响了,是沈织云打来的。
“哥,在干嘛?”
“躺着。累死了。”
沈织云笑了:“哥,你这才干几天就喊累?人家工人天天干,也没见喊。”
沈放也笑了:“我这不刚开始吗?”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沈织云忽然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新品牌,准备去上海时装周了。”
沈放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真的。周小燕设计的那个系列,被组委会看中了,邀请我们去参展。”沈织云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哥,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去时装周。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
沈放说:“织云,太好了!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你到时候能来看吗?”
沈放想了想:“我得看工地进度。尽量吧。”
“好,你尽量。奶奶说她也想去,可我怕她身体受不了。”
沈放说:“奶奶那个年纪,别折腾了。到时候咱们给她直播。”
“好。”
挂了电话,沈放躺在床上,心里热乎乎的。
这个表妹,比他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他后面跑,叫他“放放哥”。现在她也要去上海时装周了,要做自己的品牌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玩。奶奶在旁边织布,梭子飞来飞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他们追着跑着,笑声飘得老远。
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到,有一天,奶奶的织布机,会成为他们的灵感;奶奶的手艺,会成为他们的根。
他拿起手机,给沈织云发了一条微信:“织云,你行的。奶奶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沈织云回得很快:“哥,你也行的。爸要是看见你的设计,肯定也高兴。”
沈放看着那条微信,笑了。
半,沈云去了上海。
时装周在黄浦江边的一个创意园区里,到处都是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沈织云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展位前,心里紧张得要命。
周小燕在旁边,也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沈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杂志主编?”
沈织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她认出那是《家居风尚》的主编林女士,行业里的大人物。
林女士走到展位前,拿起一件样品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件,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织云。
“这是你们设计的?”
沈织云点点头:“是。我们结合了南通的传统工艺,做了些创新。”
林女士又看了看那件样品,说:“这个蓝印花布的改良,很有想法。既有传统的味道,又符合现代的审美。”
沈织云心里一喜:“林老师,您喜欢?”
林女士笑了笑:“不只是喜欢。我想给你们做个专访。”
沈织云愣住了。
周小燕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沈姐,快答应啊。”
沈织云回过神来:“好,好,谢谢林老师!”
林女士走了以后,沈织云和周小燕抱在一起,差点跳起来。
“沈姐,咱们被专访了!”
“小燕,咱们成功了!”
展位旁边的人看着她们,都笑了。
晚上,沈织云给沈采打电话。
“沈采,你知道吗,我们被专访了!”
沈采在电话那头笑了:“姐,我知道,你发朋友圈了。”
沈织云说:“沈采,谢谢你。要不是你介绍小燕给我,我哪能有今天?”
沈采说:“姐,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厉害。”
沈织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沈采,我忽然想起奶奶的那台织布机。”
沈采说:“我也想起了。”
“你说,奶奶要是知道她的织布机,能变成今天这样,会不会高兴?”
沈采说:“会的。奶奶肯定高兴。”
沈织云握着电话,眼眶湿了。
窗外,黄浦江的夜景璀璨夺目。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老宅的院子,想起奶奶坐在织布机前的样子,想起那“咣当咣当”的声音。
她轻声说:“奶奶,我没给您丢人。”
通州湾的工地上,沈建国和沈放还在忙。
景观带快完工了,木栈道铺好了,观鸟台搭好了,休息区也建好了。沈放带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每一处都仔细检查,生怕有一点瑕疵。
沈建国每天都会来工地转一圈。不是不放心儿子,是想看看他干活的样子。看着儿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跟工人说话,检查进度,他心里就踏实。
有一天,沈放忽然问:“爸,您觉得我这设计,怎么样?”
沈建国想了想,说:“挺好的。”
沈放笑了:“爸,您这评价也太简单了吧?”
沈建国也笑了:“我一个大老粗,能说出什么来?反正我看着顺眼,舒服。”
沈放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年轻的时候,想过做什么样的建筑吗?”
沈建国愣了愣,然后说:“没想过。那会儿就想多赚钱,养家糊口。什么设计不设计的,能让工人有活干,能让公司活下去,就行。”
沈放说:“那您现在呢?”
沈建国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想的是,你做的这些,能让来这儿的人高兴,就行。”
沈放愣了愣,然后笑了。
“爸,您这话,比什么评价都高。”
五月份,景观带正式开放。
开放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市里的领导,有项目的负责人,有附近的居民,还有从城里赶来的游客。大家走在木栈道上,看着海景,吹着海风,脸上都带着笑。
沈建国和沈放站在观鸟台上,看着那些人。沈建国忽然指着远处说:“放放,你看。”
沈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一群孩子正在沙滩上跑,追着海浪跑。他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脆生生的,像铃铛一样。
沈放看着那些孩子,眼眶忽然湿了。
“爸,谢谢您。”
沈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谢什么。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的海鸟在飞,白茫茫的一片。
沈放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海。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海有多大。现在他知道了。海很大,大得看不到边。可他站的地方,是父亲打下的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他站在那儿,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爸,咱们再干几年?”
沈建国笑了:“再干几年。等你娶媳妇,给你盖房子。”
沈放也笑了。
父子俩站在观鸟台上,看着海,看着那些人,看着这片他们亲手建造的风景。
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响。
远处,又一群孩子跑过来,笑声飘得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