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秋天,沈织云的品牌“云锦”火了。
火得有点突然,又好像是迟早的事。
上海时装周的那个专访,在《家居风尚》杂志上发出来以后,她的手机就没停过。微信加了上百个人,电话一天响几十回,订单从全国各地涌来。那个月,她和周小燕两个人,连轴转了三十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沈姐,咱们是不是该招人了?”周小燕揉着红肿的眼睛问。
沈织云看着满桌的订单,苦笑着点点头:“招,必须招。”
可招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懂设计的,要懂电商的,要懂直播的,还要愿意来南通这个小地方。面试了十几个,没一个合适的。有的嫌工资低,有的嫌地方偏,有的嫌公司小。沈织云越招越灰心。
“妈,你说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她给沈建英打电话诉苦。
沈建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织云,你别急。妈当年刚开始带车间的时候,也啥都不懂。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出来的。”
沈织云说:“妈,可我跟您不一样。您是技术,我是市场。市场这东西,慢一步就被人抢了。”
沈建英笑了:“傻孩子,你妈技术再好,不也干了三十多年?你这才刚开始,急什么?”
挂了电话,沈织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南通的天灰蒙蒙的,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采。
“姐,听说你招人招得头疼?”
沈织云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沈采在她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名单。
“我给你推荐几个人。”
沈织云接过来一看,是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学校和专业。通州中专的,家纺设计专业;如东农校的,电商专业;还有南通职业大学的,市场营销专业。
“这都是我调研时候认识的学生。”沈采说,“都是南通本地人,都想留在南通工作。专业对口,人也踏实。你要不要见见?”
沈织云看着那份名单,眼眶忽然湿了。
“沈采,你是我亲妹妹。”
沈采笑了:“姐,你是我亲姐。”
第二天,那几个学生就来了。
一共五个人,三女两男,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光。沈织云跟他们一个一个聊,聊设计,聊电商,聊理想,聊现实。聊完以后,她心里有底了。
“你们都留下吧。”她说。
五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笑了。
周小燕在旁边拍手:“太好了!咱们终于有团队了!”
沈织云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这些人,就是她的班底了。以后的路,要跟他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她请大家吃饭。一个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要了几瓶啤酒。几个年轻人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
“沈姐,你那个品牌,以后要做成什么样?”一个男生问。
沈织云想了想,说:“做成让南通人骄傲的品牌。”
另一个女生问:“怎么才能让南通人骄傲?”
沈织云说:“用南通的东西,做南通的设计,讲南通的故事。让外面的人,一看见咱们的东西,就想起南通。”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然后一起举起杯。
“沈姐,咱们跟你干!”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一月份,沈织云接了一个大单。
是上海一家精品酒店,要定制一批床上用品。五百套,要求两个月交货。沈织云算了算,时间紧,任务重,但利润也高。
她去找妈。
沈建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织云,这个单子,咱们厂里接不了。”
沈织云愣了:“为什么?妈,您厂里不是有设备吗?”
沈建英说:“有设备,可人手不够。年底了,订单也多,工人加班加点都干不完。再给你加五百套,他们得累死。”
沈织云急了:“妈,这可是大单!错过了,以后不一定再有。”
沈建英看着她,忽然说:“织云,你知道妈这厂里,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沈织云摇摇头。
“是工人。”沈建英说,“是那些跟了妈几十年的人。他们跟着妈,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现在妈不能为了赚钱,把他们累垮了。”
沈织云沉默了。
沈建英拍拍她的手:“织云,妈知道你想做大。可做大不能急。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稳一点,才能走得远。”
沈织云从厂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大烟囱,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织布要一寸一寸地织,做人要一步一步地走。”
她现在有点懂了。
回去以后,她给那个酒店打电话,说了情况。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小姐,我们欣赏你的诚实。这批订单,可以分批交货。第一批先交两百套,剩下的两个月以后交。”
沈织云愣住了:“真的?”
“真的。我们找过很多供应商,都说没问题,可我们信不过。你说有问题,我们反而放心了。”
挂了电话,沈织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
“十锦”的第一家实体店在南通开业了。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老街上,离沈家的老宅不远。店面不大,装修得简简单单,但每一处都是沈织云亲自设计的。墙上挂着奶奶的老织布机,柜台上摆着沈采写的介绍张謇的小册子,角落里放着周小燕设计的那些作品。
开业那天,沈家的人都来了。
沈老太第一个进门,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那台老织布机前面,看了很久。
“奶奶,您认出来了吗?”沈织云问。
沈老太点点头,眼眶红了。
“这是我当年那台。”
沈织云说:“是。我从柴房里翻出来,让人修了修,摆在这儿。”
沈老太摸着那台织布机,摸着那些磨得光溜溜的木头,半天说不出话。
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发酸。他走过来,扶着母亲说:“妈,您孙女有出息了。”
沈老太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好,好。”
沈建英也在店里转了一圈,每一件产品都仔细看。看完以后,她对女儿说:“织云,妈服了。”
沈织云愣了:“妈,您服什么?”
沈建英说:“服你。你做的这些,妈这辈子都想不到。”
沈织云笑了:“妈,是您教我的。您说,做产品要用心,要对得起人。我都记着呢。”
沈建英看着她,眼眶也湿了。
沈放和沈思远忙着拍照,发朋友圈。沈采在柜台前给客人介绍张謇的故事。那几个新招的年轻人,忙前忙后,脸上都是笑。
沈老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儿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那台老织布机,心里忽然满满的。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现在她信了。
晚上,店里关了门,一家人去了老宅。
沈老太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跟往年一样,一样不少。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的。
沈建国端起酒杯,说:“来,敬织云。咱们家第一个开店的。”
沈织云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伯,别这么说。”
沈建英说:“应该敬。你做的比妈强。”
沈放说:“姐,你那店,以后肯定能火。”
沈思远说:“姐,村里以后也可以开个分店,把咱们的草莓也摆进去。”
沈采说:“姐,你那店里的张謇小册子,以后我可以多写几本。”
沈织云看着大家,眼眶湿了。
“谢谢你们。”
沈老太在旁边说:“都别谢来谢去了,快吃菜,凉了。”
大家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沈织云吃着吃着,忽然说:“奶奶,我想把您的织布机,一直放在店里。”
沈老太愣了一下。
“我想让来店里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故事,都知道南通的故事。”
沈老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沈织云笑了。
夜里,沈老太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十八岁,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中飞来飞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织着织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妈。”
她抬起头,看见老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布褂子,憨憨地笑。
“你咋来了?”
老伴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台织布机。
“来看看你。”
沈老太说:“你看,这织布机还在。”
老伴点点头:“我知道。”
沈老太说:“你孙女把它摆店里了,让好多人都看。”
老伴笑了:“好。”
沈老太看着他,忽然问:“你在那边,还好吗?”
老伴点点头:“好。就是想你。”
沈老太眼眶湿了。
老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刚伸出来,就散了。
沈老太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可枝干还是那么硬朗。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干,看了很久。
远处,运河上的拖船呜呜地叫着。那声音从江上传过来,传到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老头子,你放心。孩子们都好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