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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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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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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之间》连载

第一十四章 薪火相传

2025年的秋天,南通城迎来了一件大事。

第五届“张謇杯”杰出企业家评选揭晓,沈建国进入了finalfive。不是最后获奖的那个,但能进前五,已经让他激动得好几宿没睡着觉。

“爸,您紧张什么?”沈放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觉得好笑。

沈建国瞪他一眼:“你不懂。这是张謇杯,南通企业家的最高荣誉。能进前五,我这辈子值了。”

颁奖典礼定在10月23日,正好是张謇诞辰纪念日。地点在更俗剧院,老南通人都知道,那是张謇当年建的。沈建国穿着借来的西装,打着他这辈子第一条领带,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妈,您看我这样行吗?”

沈老太坐在旁边,看着儿子那副别扭的样子,笑了。

“行,怎么不行?我儿子穿啥都行。”

沈建国也笑了。

沈织云在旁边给他整理领带:“大伯,您别紧张,就当去开个会。”

沈建国说:“开会我开了一辈子,可这不一样。”

沈放说:“爸,您想想,张謇当年办大生纱厂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吗?”

沈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紧张啥?他是状元,见过大世面。”

沈采在旁边插嘴:“大伯,张謇当年办厂的时候,也紧张。他写信给他哥,说‘日夜忧惶,寝食俱废’。他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得干。”

沈建国看着这个侄女,心里热乎乎的。

“沈采,你这话,大伯爱听。”

颁奖典礼下午三点开始。

更俗剧院门口停满了车,来的都是南通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建国下车的时候,腿都有点软。沈放在旁边扶着,小声说:“爸,没事,我陪着您。”

父子俩走进剧院,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沈建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心全是汗。

沈放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爸,您看那个大屏幕。”

沈建国抬起头,大屏幕上正放着张謇的纪录片。黑白的老照片,模糊的影像,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正站在大生纱厂门口,看着镜头。

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愣住了。

那眼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起来了。是他父亲的眼神。父亲当年挑河工回来,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几个孩子,就是那个眼神。疲惫,又坚定;苍老,又有光。

“爸,您怎么了?”沈放问。

沈建国摇摇头:“没事。”

典礼开始了。领导讲话,颁奖,获奖者发言。沈建国坐在台下,听着那些人的发言,心里越来越平静。

轮到最后一个环节,宣布finalfive名单。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沈建国”的时候,他站起来,向四周鞠躬。

台上,大屏幕打出他的照片和介绍:南通建工集团董事长,从业四十年,承建项目遍布全国,荣获鲁班奖三项,国家优质工程奖五项……

他看着那些介绍,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干了一辈子,对得起那些跟着他干的人。

典礼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采访。记者问他:“沈总,您觉得张謇精神的核心是什么?”

沈建国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大道理。我就觉得,张謇当年做的事,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更好一点。”

记者点点头:“说得好。”

沈建国笑了。

晚上,沈家人在老宅聚餐。

沈老太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一样不少。沈建国坐在上座,看着满桌的儿孙,心里满满的。

“妈,今天我高兴。”他说。

沈老太点点头:“妈也高兴。”

沈织云举起杯:“来,敬大伯!咱们家第一个进张謇杯的!”

大家笑着举起杯,碰在一起。

沈建国喝了酒,放下杯子,忽然说:“我今天看见张謇的照片,想起一个人。”

沈放问:“谁?”

“你们爷爷。”

大家都愣住了。

沈建国说:“你们爷爷当年挑河工,一挑就是一辈子。他那眼神,跟张謇照片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老太低下头,没说话。

沈建国接着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种眼神,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的眼神。不管干的什么活,都是那个眼神。”

沈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爸,您是说自己吧?”

沈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也是说自己。”

十月底,沈采的论文完成了。

她写了八万字,改了六遍,导师终于点了头。答辩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对着三位教授,讲了四十分钟。

讲张謇的职业教育思想,讲南通的职业学校,讲她调研的那些学生,讲沈织云的品牌,讲沈思远的草莓基地。

讲到最后,她说:“张謇当年说,‘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句话还在。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在用它。”

答辩主席是个老教授,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采同学,你的论文,让我重新认识了张謇。”

沈采眼眶湿了。

答辩结束,成绩出来:优秀。

她跑出教室,给沈思远打电话。

“哥,我过了!优秀!”

沈思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又给沈织云打。

“姐,我过了!”

沈织云说:“太好了!晚上请你吃饭!”

她又给沈建民打。

“爸,我过了!”

沈建民的声音有点哑:“好,好,爸就知道。”

最后,她给沈老太打。

“奶奶,我论文过了!”

沈老太说:“好,好。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沈采握着电话,眼泪终于下来了。

十一月份,沈采回了一趟南通。

这次不是调研,是回家。论文写完了,工作也定了——她留在学校,当助教,继续做张謇研究。

沈思远去车站接她。兄妹俩半年没见,见面都笑了——还是那么黑,那么瘦,那么土。

“哥,你那草莓基地怎么样了?”

沈思远说:“扩大了,现在有四十个大棚。今年预计能挣二十万。”

沈采瞪大眼睛:“这么多?”

沈思远笑了:“合作社的,大家分。我一个人也拿不了多少。”

沈采看着他,忽然说:“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村干部了。”

沈思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我自己都没发现。”

第二天,沈采去了沈织云的店。

店又扩大了,现在占了三个门面,楼上楼下两层。店员从五个增加到十几个,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沈织云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来,匆匆打了个招呼,又去忙了。

周小燕现在是设计总监,手下带着三个人。她看见沈采,跑过来抱住她。

“沈采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采看着她,笑了:“小燕,你瘦了。”

周小燕说:“忙的。今年要出六个系列,天天加班。”

沈采说:“值吗?”

周小燕想了想,说:“值。看着自己设计的东西被人喜欢,那种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沈采点点头。

晚上,沈织云终于忙完了,拉着沈采去吃饭。

还是那个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沈织云喝着啤酒,脸有点红。

“沈采,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沈采摇摇头。

“是怕自己忘了。”沈织云说,“怕自己忘了从哪儿来的,怕自己忘了奶奶那台织布机,怕自己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个品牌。”

沈采看着她,没说话。

沈织云说:“所以我把奶奶的织布机摆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看见它,我就想起来了。”

沈采握着她的手,说:“姐,你不会忘的。”

沈织云看着她,眼眶湿了。

第三天,沈采去了沈建民的学校。

沈建民带着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新的教学楼,新的操场,新的实验室,都建好了。学生们在上课,在打球,在说笑,一个个脸上都有光。

“爸,您这学校,真好。”

沈建民笑了:“还行吧。”

沈采问:“爸,您现在还焦虑吗?”

沈建民想了想,说:“焦虑,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焦虑的是升学率,是排名,是家长的脸色。现在焦虑的是,怎么让这些孩子,能活得更像个人。”

沈采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

“爸,您变了。”

沈建民点点头:“是变了。你哥变的,你变的,那些孩子变的。”

沈采笑了。

第四天,沈采去了沈建国的工地。

通州湾的景观带已经完工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玩。沈建国带着她在木栈道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哪是沈放设计的,哪是他亲自盯的,哪是工人们连夜赶出来的。

沈采听着,看着,心里感慨。

“大伯,您干了一辈子,不累吗?”

沈建国想了想,说:“累。可干习惯了,不干反而不习惯。”

他看着远处的海,忽然说:“沈采,你知道吗,你大伯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沈采摇摇头。

“不是你那些奖,也不是那些楼。”沈建国说,“是你。是你们这些孩子。”

沈采愣住了。

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你们比我们有出息。你们做的事,比我们做的事,更有意义。”

沈采眼眶湿了。

“大伯,您别这么说。”

沈建国笑了:“我不这么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一群孩子在沙滩上跑,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

第五天,沈采去了沈老太的老宅。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可枝干还是那么硬朗。沈老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笑了。

“采采,过来,坐奶奶旁边。”

沈采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奶奶,您身体好吗?”

沈老太点点头:“好,好。能吃能睡,啥毛病没有。”

沈采看着她,发现奶奶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头发全白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光跟以前一样。

“奶奶,您这辈子,最值的是什么?”

沈老太想了想,说:“是你们。”

沈采看着她,眼泪下来了。

沈老太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

沈采说:“奶奶,我怕。”

“怕什么?”

“怕您走。”

沈老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傻孩子,谁都得走。你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她指着那棵石榴树,说:“你看这树。年年落叶,年年开花。落了还会长,走了还会来。”

沈采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晚上,一家人又聚在老宅。

沈建国、沈建英、沈建民都来了。沈放、沈织云、沈思远、沈采也都来了。沈老太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炖鸡汤,一样不少。

大家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的。

沈建国举起杯,说:“来,敬咱们家。”

大家笑着举起杯,碰在一起。

沈老太坐在上座,看着这些儿孙,心里满满的。

她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现在她信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那棵树光秃秃的,可枝干还是那么硬朗。

等明年春天,它又会发芽,又会开花。

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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