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春天,沈建英也满了五十五岁。
按厂里的规定,她该退了。可退不退这件事,她想了一整年,还是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电话。
“织云,妈问你个事。”
沈织云正在北京准备参展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听见妈的声音,愣了一下。
“妈,您说。”
沈建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是退了,你来接吗?”
沈织云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敢深想。她的品牌刚做起来,正是往上冲的时候。北京参展、上海开店、线上直播,哪一样都离不开她。让她放下这些,回厂里接班,她舍不得。
可那是妈的厂,是外婆的厂,是大生传下来一百多年的厂。
“妈,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建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妈知道难。你先忙吧,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沈织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
北京参展很成功。
“云锦”的展位在最显眼的位置,那台老织布机摆在正中央,吸引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有个老太太在织布机前站了很久,眼眶红红的。
“姑娘,这机器是我年轻时候用过的。”她说。
沈织云愣了:“阿姨,您也是纺织工人?”
老太太点点头:“干了四十年。退休二十年了,看见这东西,想哭。”
沈织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当年怎么学织布,怎么带徒弟,怎么看着机器一点点变老。
“姑娘,你做得好。”老太太临走时说,“这东西,不能丢。”
沈织云点点头:“阿姨,您放心,不能丢。”
老太太走了以后,她站在那台织布机前,看了很久。
这机器,是奶奶的。奶奶用它织了一辈子布,养活了一家人。现在它在这儿,在北京,在这么多人面前,讲着奶奶的故事,讲着南通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织布要一寸一寸地织,做人要一步一步地走。”
是,一步一步走。
可下一步,往哪儿走?
从北京回来,沈织云直接去了厂里。
沈建英正在车间里忙,看见女儿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歇两天?”
沈织云摇摇头:“妈,我想跟您聊聊。”
母女俩去了办公室,关上门,面对面坐着。
沈织云先开口:“妈,我想好了。”
沈建英看着她。
“您的厂,我来接。”
沈建英愣了。
“可你那品牌……”
“品牌也做。”沈织云说,“两边一起做。品牌需要工厂,工厂需要品牌。本来就是一家的事,分什么两边?”
沈建英看着她,眼眶湿了。
“织云,你想好了?”
沈织云点点头:“想好了。妈,您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以后的事,我来。”
沈建英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好。妈信你。”
四月份,沈建英正式退休。
厂里给她开了个欢送会,老刘、老张、小王主任,还有小芳那些年轻人,都来了。老刘代表大家发言,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沈总,您这一退,咱们心里空落落的。”
沈建英也哭了。
“老刘,别这么说。我不退远,就在南通。有啥事,随时找我。”
老刘擦擦眼泪:“沈总,您放心,咱们一定把厂干好。”
沈建英点点头。
轮到沈织云发言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都是跟着妈干了几十年的。从年轻干到老,从学徒干到师傅,从黑发干到白头。
“各位叔叔阿姨,我叫沈织云,是沈总的女儿。”她说,“我妈干了三十多年,把厂交给你们,也交给我。我不敢说干得比我妈好,但我保证,一定用心干,把咱们这个一百多年的老厂,传下去。”
台下响起掌声。
沈建英坐在第一排,看着女儿,眼泪流了一脸。
接班以后,沈织云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厂里,晚上十点才能回家。品牌那边的事也不能放下,设计要盯,订单要跟,直播要上。她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有一天,老刘来找她。
“小沈总,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沈织云抬起头:“刘叔,您说。”
老刘说:“我想退了。”
沈织云愣住了。
老刘今年五十九了,在厂里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从师傅干到车间主任。他那双手,摸过的布能堆成山。
“刘叔,您怎么突然想退了?”
老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沈总,我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不行了。以前一台机器有啥毛病,我一听就知道。现在耳朵也背了,听不出来了。”
沈织云听着,心里发酸。
“刘叔,您再干几年吧。厂里离不开您。”
老刘摇摇头:“小沈总,该退了。我占着这个位置,年轻人上不来。咱们厂要想活下去,得靠年轻人。”
沈织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老刘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小沈总,您好好干。我在外边看着。”
说完,他走了。
沈织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下来了。
老刘退休那天,厂里又开了个欢送会。
沈织云站在台上,代表厂里给他送了块匾,上面写着“功勋卓著,德高望重”。老刘接过匾,手都在抖。
“小沈总,谢谢您。”
沈织云握着他的手:“刘叔,应该是我谢谢您。您在厂里四十二年,比我年纪都大。”
老刘笑了:“是,四十二年了。我来的时候,您妈还没进厂呢。”
沈织云也笑了。
老刘走后,沈织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新机器,老机器,都在转,轰隆隆响成一片。她看着那些机器,忽然想起奶奶的那台织布机。
那台机器,比老刘的年纪还大。可它还活着,还在讲故事。
她掏出手机,给周小燕打电话。
“小燕,我想设计一个新系列。”
周小燕问:“什么系列?”
沈织云说:“叫‘传’。”
“传?”
“传下去的传。”
五月份,新系列的设计图出来了。
周小燕带着团队熬了一个月,出了十二款设计。每一款都以一个老师傅的名字命名:老刘款、老张款、小王款、小芳款……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故事。
沈织云看着那些设计图,眼眶湿了。
“小燕,你做得太好了。”
周小燕不好意思地笑了:“沈姐,是您想法好。”
新系列投产那天,沈织云把老刘请回来看了看。老刘站在那款以他命名的产品前面,看了很久。
“小沈总,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织云点点头:“刘叔,这是您的款。您的手艺,传下来了。”
老刘伸出手,摸了摸那款产品。他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摸在产品上,轻得很,生怕弄坏了。
“好,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织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叔,您这手,摸过多少布?”
老刘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反正从年轻摸到老,没停过。”
沈织云也笑了。
六月“传”系列上市。
一上市就火了。那些带着名字的产品,每一个都有故事。消费者买回去,不光是买一件家纺,是买一个故事,买一份传承。
沈织云在直播间里讲那些故事,讲老刘的手,讲小芳的年轻,讲沈建英的坚守。讲着讲着,自己先哭了。
弹幕里有人说:
“沈姐别哭,我们都听着呢。”
“这些故事太感人了。”
“我下单了,支持你们!”
沈织云擦擦眼泪,笑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听我们讲故事。”
下播以后,她坐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沈采打来的。
“姐,我看了你的直播,哭了。”
沈织云笑了:“我也哭了。”
沈采说:“姐,你做的这些,奶奶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沈织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能看见。在天上看着呢。”
沈采说:“是,能看见。”
挂了电话,沈织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南通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能看见濠河,河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织布要一寸一寸地织,做人要一步一步地走。”
是,一步一步走。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三年。
下一步,还要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