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一个早晨,早霞把东面的半个天空染成了一匹巨大的红绸布。红绸布上印着龟山清晰的影子。太阳红着脸蛋悄悄地从龟山的影子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窥探着山下面的小城村。小城村已经从夜梦中醒来。村南头的白杨树上,几只花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群灰色的鸽子响着鸽哨在天空中围着小城村绕圈,一群麻雀从这家的屋顶飞到另一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上……
一辆出租车从村南的东西向柏油公路拐进了小城村一条叫十字道的水泥修成的路。出租车的后面立刻腾起了一团烟尘。烟尘很快就扩大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不即不离地跟在出租车的后面。小城村的这条十字道是贯穿村子南北的一条主干道,去年才修好。交通局拨款拨物,村里出人工,整整修了半个月。不成想,过了没半年,十字道表面的那层水泥就变成了粉末,粉末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石子。别说车轱辘碾,就是一脚踩下去,也是腾起一片烟尘。村人背地里传言,这条道的实际承包者是小城村主任李大龙和交通局的一位副局长,修道的水泥是从县里一家私人水泥厂买的劣质水泥,水泥厂的老板是李大龙当副县长的哥哥和县政法委书记合伙开的。再加上修路的时候有的村干部暗中往家里运了不少袋水泥,所以修路时搅拌的混合浆水泥少石子多,质量严重没保证,道可不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出租车带着“蘑菇”停在了村里的一个十字路口。车门打开,一个内穿藏青色西服,打着蓝色领带外穿一件银灰色风衣戴着一副深色墨镜的男人钻了出来。男人在付钱之后,出租车又带着那朵“蘑菇”掉头原路驶出了村子。
男人有四十来岁,一米七几的身高,黑脸庞,虎背熊腰,阔面大嘴,剑眉鹰鼻。他的左手提着一只黑皮箱,右手使劲拍打拍打衣服上的尘土。他看着脚下七坑八凹满是石子的水泥道,皱了皱眉,掏出“诺基亚E71”打了一个电话。
小城村有五条街,五条道。南北走向的一律都叫道,东西走向的才称街。以十字路口为中心向东西延伸的大街叫十字街,向南北延伸的大道叫十字道。十字街的南北分别是南街和火神庙街,北街和真武观街十字道的东西分别是东道、龟山道、西道和金牛岗道。
十字路口是小城村的中心,商铺林立,也是村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紧邻十字街的大街就是北街和南街。十字街南的村子就叫南村,十字街北的村子就叫北庄。十字街的两边都是盖的二层三层小楼。二三楼住人,一层是铺面房,或出租或自家做买卖用。铺面房前面各色各样大小不一的招牌高高低低错落纷杂。有横着挂在房檐底下的,有竖着立在门面房子大门旁边的,有悬挂在半空的,有木制的,铁制的,铝合金的,还有玻璃的......招牌上的字迹以及颜色也是林林总总缤纷灿烂:赤橙黄绿青蓝紫,真草隶篆各显能。但这些招牌上的字有很多都是出自小城书法家穆羲之之笔;招牌上店名则多为小城作家兼诗人杜太白所起。街上的商家经营的项目更是五花八门:有卖服装鞋袜的,有卖日杂百货五金的,有卖家用电器的,有卖粮油饲料的,有卖化肥种子的,有卖生姜大蒜桂皮八角等调料的,有卖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的.....可以说凡是人们生活中需要的能够赚钱的生意,这条街上应有尽有。
十字道如同一把剑一般把小城村劈成了东西两半。道东的村子叫东疃,道西的村子称西营。十字道还如同一根巨大的扁担,一头挑着村南通往省城的公路,一头挑着村北将要开建的高速路。十字道两边也是门面房,也皆是二三层小楼。只不过这条道上的商铺都是卖吃食物儿的。炸油条做豆腐脑儿煮馄饨的,烙烧饼熬小米粥蒸包子的,摊饹馇摊煎饼烙大饼煮面条的.....卖猪牛羊鸡鸭鹅肉的,卖干鲜果品的,卖蔬菜粉条的......
在小城村众多的小吃中,最出名的就是烧饼和饹馇。小城村烙的烧饼叫吊炉烧饼。小城村卖烧饼的不下几十家,做的最好最正宗的就是陈家。据说,宣统年间,吊炉烧饼的创始人陈家老祖陈老七一生善做各类面食及小吃,且每做必精,每做必火。他在不断探索和改进面食制作工艺和选料方法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在宣统年间推出了兼具其它烧饼特点而又不同于其它烧饼的"吊炉烧饼"。其制作工具"吊炉",颇有特色。一般制作烧饼的工具是烧饼在上面,火在下面烤。而吊炉则是烧饼在下面,火在上面,先用柴火将炉烤热,然后利用扛杆将火炉吊起放入烧饼,上烧下烘而成。吊炉烧饼烤熟以后,外观呈圆形,小瓷碗碗口大小,外酥里嫩,香脆可口。尤其是刚出炉的烧饼,咬一口,香气四溢,直接催开味蕾,让人欲罢不能,非得一直将这个烧饼吃完才罢休。这吊炉烧饼为啥这样好吃?关键就在用料上。别人家做的吊炉烧饼用的面粉是普通的,用的油是豆油或花生油,用的芝麻也是从湖北等外地买来的。而陈家做的烧饼必用精面粉、本地产的香油、核桃仁和芝麻仁。从陈老七开始,他家每天做吊炉烧饼不多不少整五百个。一炉烤五十个,整整十炉烤完后就会收摊儿。他家的烧饼用料也极为讲究:五十斤精面粉,一斤香油,二斤芝麻仁,三斤核桃仁。五百个烧饼烤完,面板上要不留一点面团,一粒芝麻仁和核桃仁,一滴香油。剩了,就说明陈家的祖传手艺还没有学到家,就不能成为陈家吊炉烧饼的掌柜的,就只能在摊儿上帮忙。当然,陈家的烧饼也比别人家的卖得贵一倍。就是这样,陈家的第一炉烧饼早晨刚一出炉,便会立刻一抢而空。来的晚的,只能等下一炉了。别人家的烧饼卖一天可能还卖不完,陈家的五百个烧饼肯定卖不到八点。曾经有人劝陈家,烧饼卖的这么快,为何不多做一些,多烧几炉?陈家的人总是摇摇头:“祖宗的规矩,破不得!”也有县城上的人或者是外地人找到陈家,打算和他合作。陈家人还是摇摇头:“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不外传。”
小城村做的饹餷可以说是拒马县一绝。据说,饹馇这个名字还是慈禧太后给起的呢。当时拒马县有个厨师在宫里的御膳房。有一次回老家到小城村走亲戚,亲戚家正好是摊饹馇的,觉得没啥好吃的招待这位皇家大厨,就给他做了饹馇宴:溜饹馇拔丝饹馇烩饹馇和凉拌饹餷。谁知大厨吃了以后,大呼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美食。当下拜亲戚为师,学着做饹餷宴。亲戚只好教给了这位大厨饹馇宴的做法,但还是留了后手:没有教给大厨饹餷的制作方法。大厨回宫之后,为讨得慈禧的欢心,就先做了一道溜饹馇端了上去。当时的慈禧太后吃饭有个习惯,端上来的菜最多只夹两口就撤下。当御膳房端上来溜饹馇后,慈禧一看没有吃过,问了声:"这是什么菜呀?"端菜的太监赶忙回答:"还没起名字呢,请老佛爷赐个名吧。"慈禧太后一边听一边吃了两口,太监就忙着往下撤。谁知,慈禧太后还没有吃够,就说了句"搁着"吧。太监以为这是太后赐的菜名,马上传下去:"老佛爷赐此菜名为'搁着 '。饹餷与搁着谐音,久而久之,“搁着”就被叫成了饹餷。
在拒马县会做饹餷的人家不计其数。但是唯有小城村做的饹餷色香味俱美。皆因小城村西面北面都是丘陵山岗,那上面的土地都是坡岗旱地,最适宜种绿豆。别人家做的饹餷有的会掺上一些豌豆面黄豆面甚至白面,而小城村摊的饹餷绝对都是百分之百的的绿豆面。因此,小城村摊的饹餷颜色金黄,筋道爽口,营养丰富,据说还有清肝合胃,泻火消暑,美容解毒,降血压血脂血糖的功能。
书归正传。此刻,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提着黑皮箱,一边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几粒生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一边往十字路口北面看。他一眼就看到了道口最北边路西侧的一家商铺上挂着的“陈家吊炉烧饼”的招牌和铺面门前摆着的烙烧饼摊儿。于是,快步朝那里走去。
卖烧饼的老板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他正低着头从吊炉上用竹筷子往案板上夹烤熟的烧饼,一边夹还一边数着:五、六、七......
男人站到摊位前,说:“掌柜的,来俩烧饼!”
卖烧饼的老板连头也没有抬,继续数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把一堆烧饼放进一个竹编小篓后,才说:“不好意思,这是最后十五个,有客人已经定下了。您还是到别的摊儿上去买吧。”
男人摘下墨镜,说:“哦,掌柜的,你能不能匀给我两个!我已经有十年没吃过陈家吊炉烧饼了!”
老板听声儿有点耳熟,抬起头来,看见了男人,嘴巴立刻张成了半个月亮,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说出来。老板从摊位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拽住男人的手,好久好久,才终于大声喊道:“大夯哥!大夯哥!怎么会是你呀!”又一把拉着男人的手,顺手抄起那个盛着烧饼的竹编小篓,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摊位后面的铺子里,来到一张桌子前,把男人摁在凳子上,把那个盛着烧饼的竹编小篓往男人面前一放,说:“大夯哥!这一篓子够你吃了不?”
这个叫大夯的男人把皮箱放下,脱掉外面的风衣放在皮箱上,笑了笑:“老四!你打量我还是十年以前呀,在你家吃烧饼一坐屁股就能吃十来个!眼下没那饭量喽!五个就足够了!其它的还是给人家送去吧!”
老四连连摆手:“不送了不送了!今儿个说啥也得让你吃个够!”又冲里边喊:“快切一盘上好的驴肉过来!快点!快快!”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端着一盘驴肉从里面的厨房旋风般跑了出来。她边把盘子放下边说:“让你催命呢。”刚要转身,被老四叫住,指了指大夯,说:“素英,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大夯哥!”
大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中等个儿,瓜子脸儿,柳叶眉儿,樱桃小口儿,一笑就露出了两腮的两个深深的大酒窝儿,头戴一顶干干净净地白帽,腰中扎着一个花围裙。
女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主动伸出手来,说了一声:“大哥你好。”老四赶紧说:“这是你弟妹!我媳妇儿!”
大夯也赶紧收回眼神,笑笑,握了握伸过来的手,连连说:“你好你好。”又转过头问老四:“这是——”
大夯冲着老四就是一拳:“你小子出息了呀!娶了这么俊的一个媳妇儿!有孩子了吗?”
老四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侄子今年都七岁了!”又对媳妇一摆手,说:“你快去做一碗驴杂汤来!一大碗啊!这可是我大夯哥的最爱!”
素英边往里边的厨房走边应道:“知道了。”
大夯赶紧说:“一小碗就成!”又从竹编小篓里拿起一个烧饼,却不吃,而是仔细端详起来:烧饼有碗口大小,焦黄焦黄的一面布满了白白的芝麻仁儿,另一面由于贴着炉子,白中略微有些焦。这就是小城村独有的“陈家吊炉烧饼”!这烧饼是他在家的时候最爱吃的主食之一!尤其是老四的爸爸做的烧饼,在村里那是独一份儿!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生香。但是,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吃过家乡的吊炉烧饼了!
他慢慢地掰开烧饼,夹了几片薄薄的驴肉放进去,合上,然后才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再细细地嚼着,嚼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嘴里传到了心中……不知不觉地,他的眼眶里竟然饱含了泪水。
素英端上来一大海碗驴杂汤,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转身忙着照应别的顾客去了。
看着大夯吃烧饼的样子,老四弯下腰,低声问:“大夯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大夯喝了一口驴杂汤,接过老四递过来的已经夹上驴肉的烧饼,用手轻轻敲敲老四的脑袋,笑着说:“你感觉疼不?”
老四说:“不疼!哦,疼疼疼!”
大夯笑起来:“疼就对喽,说明你没有做梦!”
老四搬把凳子,坐在大夯的对面,痴痴地看着大夯吃烧饼夹驴肉。好一会儿,才说:“大夯哥,你一走就是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知道不,可想死柱子我们哥几个啦!”
大夯又喝了一口驴杂汤,竖起大拇指,说:“这烧饼,还有这汤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好吃又好喝!看来,你们是得到我陈叔的真传了!”
老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三年前,我爸就把这烧饼铺给我了!眼下,他就一门心思的练功呢。前些日子感冒了,流鼻涕发烧,怎么劝都不吃药。说一吃药这功就不灵了!这几天才好了。”
大夯哦了一声,明白老四他爸练的是啥功法,就说:“无论练啥功法,生病了都得吃药。你可得好好劝劝老爷子。”
“嗨,可不是嘛!”老四说,“去年,咱村东头卖豆芽的肖老太太得了病,任凭儿孙们磨破嘴皮子死劝活说,老太太就是不吃药。耽误了两个多月,死了!我们家老爷子也是认死理的主儿。不劝还好,越劝老爷子越上倒劲。”
大夯碗里的驴杂汤已经下去了一半。他拿起第三个烧饼咬了一大口,然后说:“等待会儿我见到老爷子也劝劝他。”
老四搬着凳子凑到大夯的身边,又用嘴对着大夯的耳朵,低声问:“大夯哥,这回你就不走了吧?”
大夯把剩下的驴杂汤喝完,也小声说:“住个十天半拉月的可能还得走。广州那边的事也多着呢!
老四听了,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这些年,他和柱子二愣等人多次打听大夯的消息。好不容易在去年才听说大夯在广州发展得不错。他们几个人商量,打算去子家里盖房子,再不就是二愣的媳妇坐了月子.....反正七拉八不拽的,拖到现在也没有成行。不承望,跟天上掉下来似的,大夯哥冷不丁地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确实有点让他喜出望外。但不承望,大夯在村里住个十天半拉月的就得回去,这确实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大夯和老四边吃边聊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大夯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在屋子里吃饭的食客,有外面摆摊儿做买卖的;有小城村的,也有外地人;有他认识的熟人,也有不认识的生人。
老四看着围过来的人,指指正在喝汤的大夯,高兴地喊:“瞧瞧,瞧瞧,我大夯哥回来了!”
“哎呦,真是大夯呀!”
“大夯呀,这十来年,你可一点也没变呀!”
“大夯,听说你在外面发财喽,能不能把你兄弟也带出去呀?”
......
几个本村人纷纷热情地和大夯打着招呼。
大夯赶紧站起身来,和人们握手,打招呼。管这边儿的叫二爷三叔,管那边儿的叫老奶奶大姑......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老四才想起来用手机给柱子打电话,于是掏出了“三星”牌的手机,拨通了柱子家的固定电话......
“牛大夯回来了——”“大夯回来了——”很快,这个消息就跟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麻雀一样,不到一早清儿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小城村,并且成了当日小城村的头条新闻。在人家的饭桌上,在街头巷尾的聊天唠嗑中,在田里劳作的人们中间……小城村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牛大夯回来了!
就连牛大夯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次回到小城村,竟然如同往村西的水库——野鸭湖里扔下了一颗巨石一般,掀起了一阵阵波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