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十字道口的老槐树下就聚集了二十多个肩扛十字镐手拿铁锨推着小推车的村民。大夯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一卷皮尺,正和柱子、老四、二楞在地上比划着。二楞让老妈去了卖油条豆腐脑儿的早摊儿帮忙,老四央求老爸重出江湖早清儿去烧饼店烙烧饼,而柱子就把摊饹馇的任务全部交给了媳妇儿——大夯哥主持的事,哥三个必须无条件支持,还得冲锋在前,享受在后。龚云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在上面记着什么。
“都听好了!”大夯清了清嗓子,“这条路从村南的省道岔路口到磨盘柿沟的沟口,全长三千八百米。咱们加宽到五至六米,计划四五天修完。前两天咱们的任务是先把路基平整出来,后面开始铺沙子石子。”
二楞说:“老少爷们,这可是给咱自己个干呢,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们纷纷应和着。疤瘌扛着一把铁锨,笑着说:“二楞,你就放心吧!来修路的都是壮劳力!”又冲大夯说,“今儿个这个开工的日子好!我昨儿个黑价找余半仙给算了一卦。”又学着余半仙的腔调摇头晃脑地说,“此日辰时乃'土旺生金'之象,天干丙火暖土,地支辰龙得位,正合修路动土之吉兆。且看老槐树下紫气萦绕,主贵人相助、百事顺遂——这路修起来定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出五日必能圆满功成,往后保准是条招财纳福的黄金道!"
顿时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碾子也被他老婆从煤窑叫回来了。按他老婆的话说,碾子有难的时候大夯兄弟两肋插刀地帮了他们,不但帮他还清了八千元的赌债,就是借给他们的那八千元也只要了五千—等于是白白送给了他们家三千元。这样的好兄弟打着灯笼全天底下都难找。眼面前儿修路需要放炮打眼装药的技术工人,碾子这个当哥哥的既然有这项技术,就必须回来帮忙。其实,碾子媳妇心里也有个小九九:修一天路能挣五十块钱,比下煤窑也不少,到了黑价,他两口子还能亲热亲热——这样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就让碾子请了半个月的假。
大夯带领人们说说笑笑地来到了省道岔路口。大夯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山包说:“金牛岗那边的石头多,老四,你带几个人去炸石头。二楞,你负责开“三马儿”把炸下来的石头运到路上。碾子,你负责打眼儿放炮。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平整路基。”
分配完任务,村民们就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用镐头刨高出来的地面的,有用铁锨加宽路基的,有蹲下身子拔着路上的杂草的,有用撬杠撬埋在路上的大石头的……大夯弓着腰,双手紧握铁锨把,铁锨深深插入土中,他憋足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掀,一锨带着草根的黄土便被甩到路基外侧,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湿一小片。旁边的疤瘌则抡着十字镐,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吭哧吭哧”地刨着凸起的土坡,镐头与坚硬的石头碰撞,溅起细小的火星,他脸上的肌肉随着发力而微微颤动,却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
金牛岗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拦路虎”。它有十五六米高,且坡度极陡。要想修通路,必须要把这个“拉路虎”拿掉。大夯和柱子跑交通局,跑公安局,跑矿山局……好不容易才办好了相关证照手续,买回来了炸药雷管。然而,打眼放炮需要相关技术人员,老支书又亲自出马,找来了几位当时修“英雄渠”的老师傅,再加上碾子——他在煤窑干的就是打眼放炮的活儿——总算是解决了技术问题。
这会儿碾子眯着眼,仔细地将炸药填入打好的炮眼,用黄泥小心地封实,再安上导火索……动作娴熟而专注,额角的青筋因紧张而微微突起。随着几声“轰隆”“轰隆”巨响,牤牛岗颤抖起来……随着一阵烟雾升起,拳头大小的石块飞入了半空中,又雨点般纷纷落下,凳子面大小的石块纷纷滚落……待硝烟散尽,柱子带着几个人立刻冲了上去,他们戴着安全帽,用撬棍将炸松的石块撬开,再用绳索捆住,喊着号子:“一二,起!”将石块抬上“三马儿”。装满了一车,二楞发动着车,“嘣嘣嘣……”“三马儿”欢声叫着向不远处驶去……
中午,天空万里无云,如一颗巨大的蓝宝石悬在头上。虽然已经进入了秋分节末尾,但阳光依旧热烈地亲吻着大地上的一切。路两边坡岗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到了家里,只留下了绿色的棒子秸杆蔫蔫地立着:有的秸杆上还有叶子,有的光秃秃的——被放羊人披掉存储起来作为羊们过冬的食物。按照以往的做法,这些秸秆等来年春天完全干透,就可以点火烧掉,做为肥料留在地里。但从去年开始镇里村上就下了通知——禁止焚烧一切作物秸秆,因为快开奥运会了。有的地块上的白薯秧正绿得逼人的眼,白薯垙已经裂开,里面红红的胖胖的白薯迫不及待地伸出脑袋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小城村西面坡岗地里产的白薯速以甜若桃梨脆如萝卜闻名,而用这里出产的白薯磨成团粉再漏出粉条更是晶莹剔透劲道好吃。高高的高粱杆儿上的高粱穗已经被主人剪掉收回了家里,此刻垂头丧气地兀立着。田里还立着一些竹竿,竹竿上挂着些花花绿绿的彩色的布片布条,有的竹竿头上还顶着一顶破草帽——那是地主人为了吓唬吃粮食的鸟儿们特意设置的。
这时,老四媳妇和二楞媳妇用小车推着油条豆腐脑烧饼来了,王婶挑着绿豆汤跟在他俩身后。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围拢过来。有的吃烧饼裹油条,有的吃油条喝绿豆汤,有的一手攥着几根油条,另一只手拿着两烧饼,左边一嘴,右边一口,狼吞虎咽吃着,边吃还边不住嘴地喊:好吃!好吃!二楞媳妇一边给人盛豆腐脑拿油条,一边说:这几天干活儿,吃管够。可一样儿,不准糟践,不准吃撑着。撑着可就该跑肚拉稀了——”最后一句她故意亮着自己的大嗓门。哈哈哈……大伙儿都被逗笑了。老四媳妇素英一边从一个用干净的白布包着的纸箱里给人们拿烧饼裹肘子肉一边细声细语道:“这烧饼可是我公公亲自考的,倍儿香倍儿脆!”王婶系着一条碎花围裙,两臂套着白色套袖,一边用勺子给人盛热腾腾的绿豆汤一边吆喝:“喝绿豆汤喽——喝绿豆汤喽——刚刚熬出来的,解暑解渴喽——”大夯拿了一个烧饼夹肘子肉蹲在地上吃起来——这是熟悉的家乡味道。他很感激柱子二楞老四这三个铁哥们。他们三个不仅放下了自己的生意来义务干活,而且还免费给干活的人提供一顿午餐。他更感激王婶儿,五十来岁的人了,每天起五更贪黑披星戴月地做豆腐卖豆腐,一听说修路,就非得要给人们熬绿豆汤不可。他也感激参加修路的以及二十队的全体乡亲们——没想到签合同的时候那么顺利,修路时人们这么卖力。当然他更感激老支书和公主。大夯见龚云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喝绿豆汤,就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公主,你干活儿可得悠着点儿。你没干过这个活儿!”龚云翥掏出纸巾擦擦脸上的汗,看着自己手指甲心里的泥——尽管刚才她在溪水里洗了又洗,但还是没能洗干净,笑了笑:“没你想得那么娇贵。不就拔拔草吗。”这时二楞手里攥着几只油条,端着一碗豆腐脑凑过来,见龚云翥在喝绿豆汤,就说:“嫂子,你不会嫌我家的油条豆腐脑不好吃吧?我可告诉你,在小城村,别看卖这个的有十好几家,但我敢打包票,用花生油炸的,一天一换油的,用五得利面粉的,咱是蝎子屎独一份!”龚云翥赶紧说:“知道知道,我刚刚吃过了。”柱子和老四也过来说:“嫂子,干活儿用不着你!有我们在这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下午你就回去,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联系联系报社啥的,让他们过来参观参观,给咱宣传宣传!”大夯一拍大腿,赶紧说:“是呀是呀!你不是有个同学在晚报社吗,能否把她请过来呢?”龚云翥调皮地笑了笑:“得令!”当即掏出电话打了起来……
下午,赵满囤和李三儿也来到了工地。李三儿的摩托车斗里还装着几箱矿泉水。赵满囤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对大夯说:“大夯,你这小子真有办法。这条路修好了,不仅能帮乡亲们把柿子卖出去,还能带动村里的旅游业发展。”
大夯笑着说:“赵书记,这都是大伙儿的功劳。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赵满囤拍了拍大夯的肩膀,说:“好样的!我已经跟乡里汇报了,乡里也很支持咱们。过几天,乡里还会派技术员来指导咱们修路。”
李三儿一边往下搬矿泉水,一边说:“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给赵书记打电话,书记立马就表示赞成还说要大力支持。”
两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众人正干着活儿,忽然前面响起了一阵吵嚷声。柱子气喘吁吁跑过来说:“大夯哥,你去看看吧,有人找茬儿呢。”
大夯和柱子跑过去,见秃子横趟在路中间,浑身沾满了泥浆,跟个泥母猪似的。
修路的人都已经停止了干活。
大夯走过去,问:“秃子,这是干嘛呢?有理说理有话好好说。”
秃子坐起起来,边呜呜哭边用手抹脸——脸上立刻白一道黑一道的成了三花脸:“大夯兄弟,你们修路我管不着。可你们修路不能白占我的地呀!再说,你看看,我地里到处都是放炮落下的碎石。”
大夯顺着秃子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片的地里确实浅落了一些碎石子。大夯说:“这些碎石子,路一修完,我们就回组织人把它捡出去。”
疤瘌说:“这本来就是集体的地,是你侵了官道。”
秃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向疤瘌,点着他的鼻子吼道:“放你妈的狗臭屁!谁侵官道了?谁侵官道了?”
疤瘌把帽檐从后面转向前,说:“咱有理不在声高。”转身对大夯说,“大夯,分这块地的时候,我和疤瘌都是三个人的地。一人四分,拢共是一亩二。现在咱们找来皮尺量一量,要是秃子的地少了这个数,就说明是咱们修路占他的地了——不用别人,我就赔你!”疤瘌说着,也上前一步,指着秃子说。
秃子有些心虚,这些年种地,他没少把边界垙悄悄往前挪,占官道。所以,他家的地埂明显比别人家的突出。刚才见修路的人把他家突出到官道里的那部分地又给他折了回去,他就冲过来阻拦并趁机躺倒在道路中间撒泼打滚儿。此刻,见疤瘌这样说,就梗着脖子说:“量就量!谁他妈怕谁呀。你们等着,老子回家拿皮尺去!”然后拍打拍打身上的土,扬长而去……
哈哈哈,大家不禁笑起来,又重新拿起工具干起来。
这时,二楞气呼呼地从牤牛沟那边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大声喊:“谁成心找茬儿呢!”见秃子已经走远,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这狗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
路修到第三天的时候,柱子找来了一辆大铲车——这是他从同学家借来的。同学一听说是修路,当下言明,给加油就行,工钱车钱都不要。铲车的到来无疑大大加快了修路的速度。
路修到第四天的时候,龚云翥陪着她的记者同学也来了。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干活景象,看到磨盘柿沟里满沟满坡满树的红彤彤的柿子,女记者当天就写了一篇题为“磨盘柿熟了为何无人问津”副标题是“帮助农民破解农产品进入市场的几点思考”的深度报道并发回了晚报社。
下午,工地上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声称他们是拒马县安委会的人,说有人举报,他们打眼放炮有不安全的因素。要检查运输证、特殊行业证,安全证、允许买卖黑色炸药证、专业人员上岗证……
等大夯等人把一大堆证件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完以后,那些人鼻子一哼:“没有我们安委会发的安全施工证,立即停工!”
不管大夯他们怎么解释,怎么承诺一定办这个安全施工证,这些人板着脸就是不同意施工。
大夯冲柱子老四一使眼色,二人立即会意马上开着车回了村,不一会儿又回来,从车上搬下来几箱“陈氏吊炉烧饼”,几箱“崔记饹馇”往写着“安委”字样的车上搬。那几个人假意推辞了一番,才不情愿地上了车,临走还说:“安全施工证明天上午就去办,不介我们还得来!
看着车卷起烟尘走远,龚云翥不禁摇摇头。
修路到第五天的时候,快晌午了,写有“拒马县环保局”字样的一辆汽车又开进了工地,说接到举报,他们放炮的声音太大,属于噪音污染。一张嘴就罚款一万。大夯好说歹说,亲自陪着他们到“聚贤楼”吃了午饭,硬塞给他们三千元钱(当然不要发票喽),才把这三个人打发走。
下午,老疙瘩红头胀脑地扛着铁锨来到了工地。他是在哥哥李三儿一再督促之下才极不情愿过来的。李三对他说,咱们第二十生产队的人几乎户户都出了人去修路,我是村主任,咱家不去人讲不过去。老疙瘩说,修路的人都是为了图那份工钱,我又不缺那三瓜俩枣,干嘛去受那累?李三儿冲他一瞪眼,说,你呀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让你去你就去,哪有这么多废话!老疙瘩看哥哥真有些生气,在聚贤楼和王老五等几个人喝过酒,这才骑着摩托车过来。
柱子见了,觉得稀罕,就说:“老疙瘩那阵风把你吹来了?咋着,野鸭湖那边没钓鱼的啦?”
老疙瘩把铁锨往地上一插:“修路致富人人有责嘛!我三哥村里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我就代表我们家来出义务工来了!”又加重语气说:“我可不是挣工钱来的。”
大夯冲他点点头,说:“欢迎!”
老疙瘩就背着手在路上前后左右溜达着。疤瘌就说:“老疙瘩,我看你不是干活来了,怕是监工来了吧?”一句话逗得干活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老疙瘩也不恼,说:“修路是百年大计 质量第一。我瞧瞧你们修的路质量怎么样。”
又溜达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借口野鸭湖那边有事,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第六天的时候,路终于修成了。镇里新来的书记、赵满囤、李三儿等人都参加了简短的通车仪式。柱子他们几个还特意买了几百块钱的红鞭炮和二踢脚放了起来。
小城村画家诗人杜太白特意写了首诗送了过来:
贺磨盘柿沟山路修通
磨盘柿沟柿子多,村民愁眉却为何?
柿贱伤农无人问,酒贵助兴有客喝。
大夯义高修道路,云翥情深谱赞歌。
待到重阳佳节日,采摘园里笑生多。
“这条路修好了,采摘园就能顺利开办了。”见人们渐渐散去,大夯兴奋地对龚云翥说。
龚云翥点点头,说:“是啊。等采摘园办起来,这里的柿子就能卖出去了。”这几天,她回到了城里,在几份北京和天津的晚报上登了广告,同学的稿子也在晚报上发了,她也给同事们以及十几家合作单位发了邀请函——这些单位和人都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兴趣,纷纷表示等重阳节这天,一定来小城村的采摘园……
远处,拒马河的水声依旧隐约传来,像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第二天,天还未亮,二楞就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大夯家门口,嗵嗵嗵地敲起铁门来……
